第二十八章 咸鼠(1)(2/2)
「我餓啊吱吱!餓得受不了才去偷鹽吃吱吱!」咸鼠大哭,從眼裡蹦出來的淚珠比它的頭還大,一落在地上就濺開變成一朵小雪花,繼而消失,也幸好會消失,不然這樣哭下去,淚流成河真的能實現。
桃夭停住步子,把它舉到面前:「鹽巴也不便宜,那胖小子做的是小本生意,你天天白吃好意思?若不是我順路去吃個早飯,那小店早晚被你吃破產。」
「關你什麼事嘛吱吱!」它八成不知道桃夭的來頭,倒委屈得很,「餓了是要吃嘛吱吱!」
「給我好好說話,老吱吱作甚!」桃夭戳它的腦袋,軟綿綿的像泄了氣的皮球。
「說再多也是個餓,我就是餓,我要吃東西!」它越發哭得厲害,身前仿佛下起一場小雪。
桃夭最是討厭無休無止的哭哭啼啼,索性鬆了手,由得這小東西跌落在地,因為身體太圓胖,還彈了幾下才滾開了去。
「總之,以後再被我撞到你偷人家鹽巴吃,就把你的毛一根一根拔下來。」桃夭瞪著它,給了個小小的警告。
其實,連警告都只能隨便給給,就算下次真被她撞到它還偷鹽巴吃,她也頂多跟這次一樣把它拎走罷了,哪能真把它怎樣,級別低微到不能再低微的小妖,連個像樣的實體都沒有,說話說重些都能把它們嚇死,百妖譜上有關它們的記載也不過寥寥——產婦身周常有妖,凡人不可視,不知來處,形似無肢之鼠,子出附其身,以淚為食,笑有風,泣成雪,一生一人不可離,稱咸鼠,無害。
算是連螞蟻都比不上的最沒用的小妖怪了,不少人類從一出生起,便被這種妖怪纏上,畢竟它們在產婦還未生子前就聚集在附近,只等新生兒一落地,便爭先恐後衝過去,第一個舔到孩子眼淚的,便是這場爭搶的勝出者,從此它的命運便跟這孩子交織重疊,一生只能以這孩子的眼淚為食,永不分離,直到孩子離開人世,它的生命也告終結——真是諸多妖怪里特別無聊的一類了,長得微不足道,一生能幹的事更微不足道,除了天天盼望依附之人淚流滿面,沒有別的期待,遇到命好的不愛哭的主也只能自嘆倒霉,自己當初不顧一切選的人,忍飢挨餓也要跟他走下去,餓死是不會的,在沒有意外傷害的情況下,它的性命只受制於此人,縱然餓癟了也只是餓癟罷了,實在忍不住便去偷吃鹽巴之類的鹹味之物,雖不如眼淚飽腹,聊勝於無總能抵擋一陣,最後的最後,隨著這個人類的死去,無功無過了此一生。
遇到這種妖怪,委實連懲罰都不屑,也不必的。
今天這隻咸鼠大概還算有點脾氣的吧,可能是餓得太厲害腦子已經不清楚了,隨便嚇唬嚇唬就算了吧。
桃夭看看天,太陽已經露了大半個臉,顯而易見的好天氣不能浪費,不著急回去,起碼今天要把洛陽城吃夠玩夠,這麼一想,被咸鼠哭煩的心情頓時又好起來。
正要走,身後卻響起響亮的哭嚎聲:「你就走啦就走啦!你不讓我吃東西我哪有力氣回家去!桃夭你這個壞人!」
在它說出這樣的話到桃夭回頭的短短瞬間,它本應該以不同方式死十次了,桃夭甚至都本能地抬起了腳,理論上但凡能看見它的人都擁有一腳踩死或者一巴掌拍死它的能力,但桃夭最終沒這麼幹,許多比它厲害千百倍的妖怪都不敢在知道她身份之後面對面罵她是個壞人,它居然罵得這麼理直氣壯,餓昏頭的傢伙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呢。
「你認出我了?」桃夭轉過身,蹲下來看著躺在牆邊不肯起來的它。
「你都不知這些年我走南闖北去過多少地方,見過多少人跟妖怪,早就聽說過桃都鬼醫的名號,我又不瞎,怎會瞧不見你腕子上怎麼搖都不響的金鈴鐺。」它聳聳鼻子,「再說,你身上一股藥草味,還有血腥味,反正怎麼都不是這人世間的味道,不是桃夭是誰。」
桃夭一笑:「以為是只知道吃的蠢材,原來是我想錯了。」說著說著她突然臉一沉:「既知道我殺妖不眨眼,還敢這麼跟我說話?」
「金鈴不響,爾無殺機。」它還是躺著不肯起來,吃准了桃夭不會將它怎樣。
「嘖嘖,說話還突然斯文起來。」桃夭瞪著這個不怕死的賴皮妖怪,將它說的話跟它此刻的模樣一重疊,倒覺得有意思起來,笑著晃了晃自己的鈴鐺,「你就不怕它突然響起來?」
「你這樣的人物,殺掉我不覺得羞愧嗎?」它竟理直氣壯地把自己的渺小視為天大的優越,不要臉地滾來滾去,「反正你今天要麼殺掉我要麼請我吃鹽巴,不然我就一直哭一直鬧一直滾。」
家裡那隻狐狸已經夠不要臉了,想不到這個更勝一籌,身上長毛了不起?
桃夭氣得想笑,生平頭一回被威逼請客吃鹽……
「我憑什麼要請你吃鹽?你偷東西本就不對。再不滾起來我可不客氣了!」
「我不起來!要麼殺掉我要麼請我吃鹽巴!」
路過的行人紛紛朝桃夭投來奇怪或者同情的一瞥,大概想的是好端端一個姑娘怎的對著牆根兒的空氣說話,怕是誰家腦子不好的姑娘偷跑出來了?真可惜,長得那麼喜慶。
桃夭自然覺察到旁人的目光,心想老蹲這兒跟它糾纏也不是個事兒,算了,對這種毛茸茸的一哭就下雪的無賴,莫說殺心,竟連脾氣都發不出來。
可是,堂堂的桃都鬼醫怎麼能對一隻小小的咸鼠投降呢?
桃夭眉頭一皺,暗暗咬了咬牙,將手伸向自己永不離身的小布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