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非非(5)(2/2)
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個如何能拿回錢財但又不驚動屠龍寨眾人的方法,但是,想不到,太難了。要不乾脆去跟寨主請罪,求他高抬貴手,把他這個沒用的土匪攆出去,在不砍斷他的腿的前提下……這個好像更難?
他愁了十來天也沒愁出結果。直到那天清晨,有大隊兵馬穿城而過。馬隊裡拖著囚籠,裡頭塞滿了他熟悉的人。囚籠一角,還懲罰般懸掛著一顆人頭。寨主到死也沒閉眼。
他呆呆地看著兵馬與囚車在揚起的塵土中遠去。
百姓們都很高興,說屠龍寨終於被剿滅了,以後赤馱山可算是清淨了。之後在坊間的傳聞變得更詳細了,說屠龍寨的覆滅是因為他們劫了朝中一位皇親國戚的東西,有個大難不死的鏢師回去通風報信,確認此事乃屠龍寨所為,大人物盛怒之下即刻派出自家的精兵強將,以剿匪之名血洗了屠龍寨。
他連飯都沒有吃完,就從那群說得口沫四濺的路人身旁離開了。
半年之後,他才鼓足勇氣回到曾經的屠龍寨,如今的那裡只剩殘牆焦木,一片死寂。
他的錢找不到了,也沒有黑貓的影子,什麼都沒了,他的願望又落空了。
那天,他坐在被踏倒的寨門上,木然地看著雨水中的破敗之像,一直坐到雨停,才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也是在那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有多可笑。好不容易想殺一個人,沒能如願;想拿回自己的錢,沒能如願;連心心念念想娶的女人,最後也遠嫁他方。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她哭著說你帶我走吧,我不怕別人說我下賤。
可是他怎麼敢答應呢?他現在不光沒有錢,也不知哪天會被人認出來關進囚籠,甚至砍掉腦袋。他除了把她抱得更緊些,什麼都辦不到。
有人來給她說了一門好親事,男方的優越是她父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他們以為是祖宗顯靈,歡天喜地地把她塞進了接親的花轎。
他躲在柳樹後面,看著花轎在震天響的喜樂中搖搖擺擺地遠去。
從二十歲到五十歲,他用三十年的時間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他所有發自本心的願望,最終都會落到相反的方向。
他最終成為了這世上最不起眼的一個人,無家無業,流落市井,只靠做零工賺幾個飯錢。
他也曾在三十歲那年發願當一個正經的生意人,傾盡所有的結果卻是一敗塗地。四十歲那年,他撿了一隻貓,白色的,聰明,很討他喜歡,後來得了病,他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但最後它還是死了。諸如此類的事,成了他生活里的常態。
願望,變成了他此生最奢侈、最不敢觸碰的東西。他隱隱覺得這可能是一種對他年輕時誤入歧途的懲罰,也可能是屠龍寨那些死去的傢伙在詛咒他。
最艱難的時候,他實施過自殺。服毒,毒藥大約是過期了,只是痛了幾天肚子;上吊,梁斷了,他沒事,再找個結實的地方繼續上吊,繩子卻斷了;跳崖,掛在了一棵樹上,還被路過的樵夫發現給救了。死亡也是他的願望,但連這個都不給實現。他不想哭,就想笑。
當願望被顛倒的次數多了,他也就像一隻被磨掉了銳氣的老狗,不再反抗,順其自然了。兩三年前,他在京城落下腳來,租了一間房,之前的租客留下了幾本佛經,他讀了,覺得真好。為什麼不去當和尚呢?出家人最講無欲無求,要是能當和尚,餘生就會好過點吧。
可是,連和尚都當不成,每次都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情。
真的有詛咒嗎?他不相信,此生最後的一個願望都不能讓他實現嗎?他一次又一次往寺廟去,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
他自己剃了頭,變成了鄰裡間的笑話。
這樣的日子,何時終止,他不知道。
遠嫁他方的她過得好不好,他也不知道。
那隻妖怪去了哪裡,他更不知道。
就這樣,隨隨便便活下去吧。
世間總是會有失敗者的,很不幸,他就是。
「多麼乏味又糟糕的人生啊。」桃夭托著腮,搖頭嘆氣,「你跟著他三十年,也是受累了。」
「就不要譏諷我了吧。」非非眨巴著它的小眼睛,「桃夭,我請你來,是希望你治好他。」
「我只治妖病不治人病。」她懶洋洋道。
「我就是他的病。」它有些沮喪,「非非一旦附身到活物身上,只要非非還活著,那麼對方這一生中發自本心的願望都會被『顛倒』過來。」
「你當初不要附他的身,不就沒事了。」桃夭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