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撐腰 老夫人與薛氏同時色變。(2/2)
宮人上前添酒,瓊漿玉液進了琥珀杯中,色澤鮮艷而清香撲鼻。
阿嫣隨謝珽舉杯敬酒,臉上笑意盈盈。
心裡卻如天翻地覆。
從前她一直以為,巍巍皇權不可侵犯。這皇宮、這御座,哪怕已不似從前那樣,有君臨天下之威、萬國來朝之尊,天子至少還是生殺予奪,統轄四方的。
卻原來一切早已傾塌。
酒液入喉,綿軟而清香,她因著月事沒敢多喝,只抿了半杯便罷。
廳中復歸融融,君臣相談和睦。
直到宴盡,謝珽攜她告辭時,永徽帝還不忘提醒謝珽早些給答覆,遣將助朝廷平叛。
謝珽只說問明後儘快答覆。
內官如舊引二人出宮,送上等候多時的馬車,由禁軍親自開路,送往隨園安頓。
……
隨園裡屋舍潔淨,諸事齊備。
阿嫣進屋後,脫去那身累贅的鈿釵禮衣,連同金釵花鈿都去了,往軟乎乎的床榻上一趟,就不肯動了。
月事的頭一日最為難熬,她這回來得實在不巧,入宮的事無可避免,想躲懶都不行。好在今晨喝了薑湯,在馬車裡時,謝珽又不時給她當靠枕暖手暖腹,不至於疼。只是宮宴上端坐了許久,整個人都有點累,又沒歇午覺,回來後難免疲憊,只想找地方癱著。
謝珽瞧著心疼,讓她先睡會兒。
他初到京城,因這回上京所謀的事情不少,暗裡調了不少人來,還有許多事情要安排。暮色漸合,外面風聲細細,他在阿嫣床榻邊陪伴了會兒,等小姑娘睡著了,微蹙的眉頭也舒展開,才換了身衣裳去隔壁院子。
陸恪等候已久。
朝廷與節度使的關係向來微妙,吉甫派了喬懷遠到魏州歷練,暗裡眼線不少,謝珽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只是兩地彼此防備,各自都小心翼翼的行事,尋常除了要緊消息簡略遞來,旁的都沒遞,免得往來頻繁惹人留意。
如今他親自過來,正可詳細詢問。
屋中一燈如豆,負責京城暗線消息的是他的親信莫儔,長相雖不起眼,能耐卻不小。扮成個雜役混入隨園,有陸恪接應,自是易如反掌,此刻香茶裊裊,他將京城這幾年的朝堂情形和近況悉數說了,連同南邊的戰事,也打探到了不少內情。
譬如那個流民之首孫猛,背後似乎另有人扶持。
——孫猛自雲南一帶流竄生事,近處的安南都護府、嶺南節度使都放任不管,孫猛對他們亦秋毫無犯,這事其實不太尋常。那嶺南節度使和孫猛之間,似乎有隱隱綽綽的聯繫。且朝廷之中,似乎也有人故意瞞報消息,在平叛的事上頻頻做手腳,以至原就沒太大能耐的禁軍潰敗而歸,丟盡顏面。
不過這些只是憑蛛絲馬跡和可疑之處做的推測,並未探明真的消息。
莫儔不便書信交代,如今正可稟明。
謝珽聽罷線索,卻是眉頭微皺,覺得此事未必是空穴來風。
若孫猛果真有貓膩,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他將眾多線索挨個列出來,叫上陸恪和徐曜,與莫儔細細推敲,最後選定了幾處最值得深究的,加派人手去探。
等這些商談畢,已是月過中天。
莫儔趁夜出了隨園,謝珽起身回住處時想起一事,問陸恪,「三叔哪天到京城?」
「三天之內,必定能到。」
「好。派人探探誠王的防守,有些事情,須從他嘴裡挖出實情。」
「遵命!」陸恪應命而去。
謝珽回到屋裡,阿嫣小憩醒來後沐浴盥洗畢,這會兒已經換好了寢衣,睡得香甜。床榻旁燈火都剪滅了,只有帳外留著燈燭,隔著簾帳漏進去,給她臉上鍍了柔和光芒。比起後晌的疲憊,她這會兒的氣色好了許多,臉頰柔潤,長睫靜闔,嘴角都微微翹著,不知在做什麼美夢。
他放了心,匆促盥洗後換衣上榻,摟著她睡了。
……
翌日清晨用過飯,夫妻便前往太師府。
侍衛已經遞了消息過去,夫妻倆的馬車緩緩行至時,長房婆媳和楚元恭夫婦、兄長楚密夫婦、弟弟楚宸在府外等著了。至於老夫人,她身上有一品的誥命,與謝珽和阿嫣相當,又是做祖母的長輩,自然要擺著款兒在廳上慢慢啜茶,等孫女和孫女婿來拜見。
青石巷道延綿,兩側高樹白牆,熟悉無比。
阿嫣即便芥蒂長輩的偏心,對於這座自幼長大的府邸,終究有著別樣的深情。血脈牽繫,終究是斬不斷的,出閣前母親的殷殷叮囑,弟弟的依依不捨,至今記憶猶新。
這一路走來,她瞧見熟悉的街巷草木,角門僕從,心中已有些按捺不住,待瞧見遠處翹首而盼的雙親兄弟,忍不住就紅了眼眶。
「姐姐!」楚宸最先瞧見,歡悅奔過來。
阿嫣眼中朦朧,唇邊卻勾起了笑意,不待馬車停穩便掀簾探出身子,口中忙叮囑,「當心些,別傷著。」
七歲的男孩兒才不怕,蹦蹦跳跳滿臉歡喜。
謝珽唇邊也勾起笑,蹂身出了車廂,待車停穩時扶著阿嫣下來。
眾人含笑相迎,各自見禮。
母親吳氏也淚汪汪的,又怕讓謝珽瞧見了不太好,背過身去擦乾淨,拉著女兒上下打量,連連道:「可算是回來了,身量高了不少,臉上也養得圓潤了些,好,好!快進去見你祖母吧。」說著話,又趕緊讓姑爺進門。
阿嫣攙著她的手應了,目光落向楚元恭。
祖父過世後,因著母女看重男兒,不太管她的心事與感受,這座府里最疼她的其實是父親。
當日倉促替嫁,父親並不在場。
此刻重逢,楚元恭一襲錦衣滿身儒雅,那雙眼睛竟也有點泛紅,卻還是笑著道:「女兒回來是喜事,紅著眼睛做什麼,你瞧宸兒多高興。姑爺這是頭回來府里,千里迢迢的來到京城,路上想必沒少顛簸,快請到府里坐吧。」
「岳父請。」謝珽躬身相讓。
這一身岳父叫出來,多少消了楚元恭的隱晦擔憂,忙笑道:「請請請。」
一行人簇擁入府,甚是親熱。
長房的薛氏瞧在眼裡,又是羨慕又是妒忌,卻也不敢表露,只陪著笑跟在後面,一路走至花廳。
那裡,老夫人已經坐著了。
她固然自居身份,卻也知道謝珽這般鐵腕縱橫,論能耐根底,楚家是萬萬不能的。瞧著一群人走近,她也起了身,拄著拐杖往外走了兩步,在謝珽與阿嫣跨入花廳時,笑吟吟道:「可算是盼到你們回來了。」
「拜見祖母。」夫妻倆並肩行禮。
楚老夫人樂得臉上幾乎開花,一手一個扶起來,請謝珽落座看茶,慣常的客套過去後,又笑道:「阿嫣這孩子年紀尚小,在家裡時就嬌養著不太懂事,性子也笨笨的,嫁過去後沒給王爺添麻煩吧?」
她這原是客套自謙,謝珽卻不願苟同。
楚家長輩之偏心,他早已探明。
今日過來,老夫人也一味的吹捧誇讚謝家,待阿嫣則不似預想中熱絡,可見有些念頭根深蒂固,偏心偏得渾然不知。
把個小姑娘打壓得那樣沉靜寡言。
他擱下茶杯,嘴邊仍是淡而矜持的笑,摸著阿嫣的指尖握在手裡,抬眉道:「阿嫣很聰慧,也十分懂事。她年紀雖小,卻頗有見識和擔當,眼光也獨到。書畫音律上才華斐然不說,處置王府後宅的事也手到擒來,為同齡人所不及,我和家母都很喜歡。祖母說她笨笨的,怕不是有什麼誤解?」
老夫人還當他是客套,笑道:「王爺這是過贊了,她哪有這麼好,全賴親家高看罷了。」
謝珽抬眸,嘴角的淡笑悄然抿了下去。
「當日楚嬙逃婚,抗的是聖旨,打的卻是汾陽王府的臉面。阿嫣孤身遠嫁,獨自擔起楚家背信棄義的過錯,算是幫楚家逃過了一劫,擔當不遜於男兒。我還以為,老夫人會念著她的好,心懷感激。」
笑意斂卻時,臉上歸於冷硬,他雖語氣平淡,細品時卻藏了些許責問。
楚老夫人微微一怔,笑得有點尷尬。
謝珽屈指扣桌,續道:「楚嬙在道觀里清修悔過,還安分吧?」
此言一出,老夫人與薛氏同時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