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壽宴 微胖的臉上看似和善。(2/2)
——畢竟,謝珽的冷硬有目共睹,讓他心甘情願的接受朝廷強賜的婚事,明眼人都知道極難。
直到今年中秋。
謝珽雖未將鄭家惡行公諸於尋常百姓,高門貴戶之中,這事卻是瞞不過的。
鄭家原就是名門望族,自打出了老太妃,在魏州的聲望幾乎僅遜於王府。鄭吟秋素來以魏州眾貴女之首自詡,鄭老夫人又跟老太妃交情極密,到哪兒都是被奉為貴客的。
祖孫倆忽然銷聲匿跡,旁人焉能不疑?
很快,背後隱情就悄然傳開了。
眾人這才知道,鄭吟秋為謀王妃之位,竟在王府興風作浪、投毒謀害王妃楚氏,事情敗露後已被處置。
最駭人的就是這個處置。
老夫人害了人命,關入內獄,鄭吟秋則流於千里之外,再遭絞刑。莫說屍身回鄉安葬,便是死在哪裡都沒人知道。那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足見謝珽之怒。
旁人聞知,哪還敢有半分不敬之心?
如今太妃武氏退居後宅,王府中饋都慢慢交到了阿嫣手裡,這王妃之位貨真價實,誰敢造次?且阿嫣性情沉靜,和善可親,眾女眷都是知道的,如今聚在一堂,自是恭敬而融洽。
裴老夫人金氏端坐廳中,見著阿嫣親自來道賀,連忙起身見禮。
兩處寒暄,言笑晏晏。
裴家的僕婦便在此時走了進來,湊在金氏耳邊,低聲道:「老夫人,外頭有人說想拜見您,被門房攔住了。他不死心,非要求見,門房通稟後,他給了奴婢這個。」說著話,將一封拜帖雙手呈上。
金氏接了,見外頭並無落款,心中暗自詫異,狀若無事的翻開裡頭一瞧,頓時眸色微變。
因上頭並無姓名,唯有個徽記。
那徽記原本不算特別,只因當初有過生意來往,看得次數多了,才留些印象。
但此刻,這徽記驟然出現在面前,卻讓人心頭驟跳。
周遭賓客仍舊喧笑。
金氏半分都沒敢往臉上表露,只隨手將拜帖闔起來遞迴去,淡聲道:「不值當什麼。今日賓客眾多,忙得很,讓他改日再來吧,又不是什麼大事。」話是這樣說的,將拜帖放回僕婦掌心時,卻微不可察地拿尾指的指甲刮過虎口。
老人家年事雖高,身子卻還硬朗。
這一下瞧著十分隨意,卻愣是在僕婦虎口刮出個紅印子。
僕婦微詫,抬眸悄然看她。
兩處目光相撞,僕婦領會了意思,忙笑盈盈的應著。出廳之後,卻沒敢去門房回絕,只在廳後僻靜處忐忑等待。
裡頭金氏仍笑著招呼。
直到半盞茶後,才向阿嫣告了罪,以更衣為名離廳而去。
主僕倆在僻靜處相遇,金氏面露焦色,「來的那人長什麼模樣?是先前跟你主君做生意那個姓陳的商人嗎?」
「奴婢瞧著不像。」
「是何容貌?」
僕婦忙將那男子的身量說說清楚,又道:「他身邊還帶著個美妾,瞧著嬌嬌弱弱的。給門房通稟的名字叫崔用,說是主君的故交,老夫人認識的。門房怕真有此事,才讓奴婢跑了這一趟。他還叮囑奴婢,說有要事稟報,請老夫人務必撥冗見他一面。」
崔用這個名字,金氏自然沒聽說過。
但那徽記在這節骨眼出來,著實令她心驚肉跳。
金氏嫁進裴家後,半生尊榮,送走了戰死的夫君,瞧著兒子一步步領兵征戰居於高位,性情里也有幾分果毅。
稍作思量,她便吩咐道:「請他進來。」
說著,徑直回了住處。
沒過多久,便有個年約四十的男人走了進來,微胖的身上穿著寶藍羅衣,是個儒生的打扮,臉上也比旁人胖些。左手拎著個印了壽字的錦盒,不知裝的什麼。他身懷裡的女子身量與阿嫣相仿,穿了身玉白的衣裳,頭上戴著帷帽,也不知怎麼了,走路時腳步虛浮,全靠男人撐著。
病弱的姿態太明顯,路上還招來不少打量的目光。
男人不以為意,進屋後只朝金氏拱手。
「見過老夫人。」
陌生的臉和聲音,卻拿了數年前頻頻露面的徽記,在壽宴上堂而皇之的登門。金氏不知他意欲何為,只端坐在椅中,將他上下打量,道:「閣下是?」
「崔用。」男人攬著病弱美人,看了眼屋裡侍立的僕婦,「能否借一步說話?」
這般做派,屬實有點無禮。
尤其此人來路未明,能進金氏的居處,還是因金氏年事極高,加之在府中地位最尊,住得離前院不遠,又逢盛宴道賀之日,才破例許他過來。這會兒要屏退眾人掩門密談,著實有點異乎尋常。
金氏眉頭微擰,最終卻還是沒拒絕,只讓人去院中伺候。
而後起身,進了側間。
崔用耳力似極敏銳,等外頭僕婦都離開廊下站遠了,才拱手道:「一別數年,老夫人別來無恙?」
他的嗓音驟變,與方才迥異。
但落入金氏耳中時,卻是令人心驚的熟悉。
她險些驚得起身——
「陳半千!你來做什麼!」
「自然是探訪故人。」男人環視屋中,將那錦盒放在桌上,卻絲毫沒有賀壽的意思,只低笑道:「老夫人耳力這麼好,看來身子骨也不差,能在這府里做主。」
極隨意的語氣,似與她十分熟稔。
金氏卻暗自攥緊了手。
陳半千,謝珽留了畫像四處追捕的人。
當日徐守亮招供,謝珽得知裴家從前跟陳半千做過生意,特地命人拿了畫像來找金氏確認。畫像上的眉眼身量,都跟幾年前金氏見到的完全相同。但眼前這人除了聲音和身高沒變,面容已十分不同,整個人胖了兩圈,實在難辨真假。
但那徽記造不得假。
按理,謝珽既下令暗中留意,金氏得知此事後,該立即跟陸恪打招呼,就地將人扣下的。事實上,若她是在別處瞧見這徽記,她也會毫不猶豫的給王府提供線索。
但陳半千今日的行徑太過古怪。
主動送上門,還執意求見。
金氏行事素來謹慎,覺得事出反常,沒敢貿然行事。加之裴緹從前與謝礪交好,對謝珽偶有不敬之舉,這半年又都因種種緣故不曾回家,她實在捏不准,除了先前的生意往來,裴緹是否還為了謝礪,跟這陳半千有過見不得人的交情,給府里埋下禍患。
若沒交情,陳半千平白來做什麼?
謝礪早就倒了,魏津稱帝自立後朝廷自顧不暇,誠王不過是個爭儲的皇子,實在沒必要來招惹裴緹。即便真的拉攏,連謝礪都做不到的事,裴緹又能做什麼?八成是有把柄在手,想要威脅!
金氏心中猜疑不定,只能接見。
此刻屋門緊閉,她看著陳半千,皺紋縱橫的臉上儘是戒備,「你今日過來,意欲何為?」
「求見王妃。」
陳半千毫不避諱的說了目的,又解釋道:「王府戒備森嚴,王妃出入都有侍衛隨行,我若貿然求見,難免自惹麻煩。今日倒是良機難得,陳某有極要緊的事,想面見王妃。老夫人,行個方便吧?」
他仍笑吟吟的,微胖的臉上看似和善。
金氏卻覺一股寒意自腳底迅速蔓延向脊背,讓她生出種不妙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