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護食 「你盯著內子作甚?」(2/2)
誠王原就將謝珽視為囂張狂悖之人,昨日聽聞戶部侍郎徐元傑暴斃於郊外,似跟消失兩日的謝珽有關,心中愈發覺得此人居心險惡,膽大妄為。奈何風聲雖送到了耳中,京兆尹的人昨晚也匆忙立案,至今卻沒尋到半點實據。
他不好憑空指責,又看不慣謝珽肆意妄為的做派,哪怕竭力克制,神情仍極冷淡,與平常的八面玲瓏迥異。
這般反應恰如謝珽所願。
謝珽只做不知,隨意拱了拱手,目光瞥向旁邊的周希逸。
兩家雖曾聯手攻伐隴右,就連如何策應配合,都是謝珽跟周希逸親自商定的,但始終避著耳目,未曾聲張。不論周家是否泄露過底細,謝珽這一瞥,全然是碰到陌生人時的打量,不摻雜半分旁的情緒。
誰知視線挪過去後,周希逸竟毫無反應。
他在盯著阿嫣,目光一錯不錯。
謝珽方才相向而行時,就看到周希逸在打量這邊,原以為是衝著自己,如今看來,竟像是衝著阿嫣?他暗自皺眉,瞥向身側,就見阿嫣盈盈而立,神情間並無半分異樣。
再瞧周希逸,仍死死盯著阿嫣。
這樣的舉動屬實唐突之極,以周希逸的身份見聞,更不該在宮廷里犯這般錯誤。然而此刻,那位竟絲毫不顧失態,一雙眼睛盯住阿嫣時,年輕英俊的臉上只寫了兩個字——
震驚!
謝珽很不喜歡妻子被人這樣盯著,尤其周希逸的目光里藏了對美色的貪圖,似覬覦已久。
他看向誠王,沉聲道:「這是?」
「劍南節度使之子。」誠王沒打算隱瞞,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得意,側頭拍了拍周希逸的肩膀,「這就是汾陽王。」
「哦。」周希逸驚而回神,有點魂不守舍,「拜見汾陽王。」
謝珽皺眉,「你盯著內子作甚?」
極直白不豫的質問,令周希逸稍生忌憚,他竭力收回視線,腦袋裡還嗡嗡作響時,尋的藉口也頗拙劣。
「王妃長得與我一位故人相似。」
其實何止是相似!
方才瞧清阿嫣面容時,周希逸固然驚愕,內心裡卻不肯相信她是汾陽王妃,下意識盼著是容貌肖似。畢竟,兩回見面時阿嫣皆打扮得清雅,又輕車簡從,與王妃的富貴氣派毫不沾邊,加之氣度靈秀,姿貌嬌美,實在不像嫁為人婦的。
直到兩處遇見彼此行禮,阿嫣款款說了聲「見過誠王」。
即便身在宮廷,她的姿態有意端莊,那聲音卻仍熟悉得令他頭皮發麻,旋即掀起心底的驚濤駭浪。
竟然真的是她!
她怎會是謝珽的妻子!
那一瞬,周希逸只覺天翻地覆,以至震驚失態而渾然不知。
但既被拉回神思,總不至再次淪陷。
周希逸竭力收斂著視線,跟在誠王的身後,一道往永寧殿裡走。心思卻盡被這意料之外的相遇占據,將幾回相見的情形翻來覆去的琢磨,餘光忍不住往阿嫣側影上瞟。
被謝珽察覺後,側身擋住。
周希逸無法,只能暫且收斂,直到進了永寧殿,分賓主落座,周希逸坐到阿嫣對面,目光便又肆無忌憚地投向她。
……
殿宇寬敞,秋雨中涼風習習。
永徽帝安排了樂師助興,因不是典禮之類的大場合,便選了清雅絲竹,在遠處的水榭里細細彈奏。樂聲隔著水面遙遙傳來,既可為這小宴添幾分雅趣,也不至於打擾旁人交談。
永徽帝居中而坐,下首兩列桌案擺開,太子與謝珽左右相對,阿嫣與誠王對坐,吉甫的對面則是周希逸。
昨晚謝珽接旨之後,永徽帝其實打算請徐太傅過來敲敲邊鼓。
畢竟阿嫣與徐太傅交情極深,與祖孫倆無異,謝珽在太師府的那些行徑又未遮掩,顯見得十分呵寵阿嫣,若有徐太傅在旁勸說,想必能給幾分薄面。
但徐太傅婉拒了。
永徽帝幼時由太師教習讀書治國之事,他這太傅則是被喜愛書畫雅事的先帝瞧中,重在教導詩書等事。永徽帝厭煩政務,對書畫之類消遣之事頗有興趣,也頗喜愛太傅。然而身為帝王,既坐擁天下,自有重任在肩,他登基後本末倒置,加之寵信吉甫、荒疏政務,終歸令忠正之臣不滿。
這些年間,徐太傅與他也漸漸疏遠。
阿嫣先前已經說了會單獨去別苑拜望,徐太傅更不願將她拽進朝堂和節度使互搏的深淵,遂尋了藉口婉拒。
永徽帝無法,只能召了兵部尚書和精於文墨的重臣作陪,礙著劍南節度使的身份,安排在宴席末尾。
饒是如此,永徽帝也不願錯失。
哪怕徐太傅不在場,也能拿來當招牌,他不急著去碰冷硬寡言的謝珽,先跟阿嫣談論書畫音律,不時就要提幾句徐太傅。這件事上,永徽帝的造詣不遜於名家,就著遙遙飄來的樂聲侃侃而談,又有臣工湊趣,令氛圍頗為融洽。
酒過三巡,永徽帝許了阿嫣不少名畫。
都是藏在宮廷的珍寶,難得一觀。
他隨手贈送,阿嫣哪怕知道是有所圖謀,仍頗歡喜期待,謝珽在旁瞧著,不自覺也露笑意。
吉甫遂含笑起身,切入正題。
——他昨晚也得到了徐元傑暴斃於城外的消息,雖則心驚膽戰,卻因沒什麼線索,暫且只能按捺。這會兒宮宴之上還是得恪盡職守,給永徽帝辦事。
節度隴右之權,已然頒旨賦予,今日有意示好,更不掩拉攏之心。
謝珽聽了吉甫的提議,竟自露出笑意。
「皇上所問之事,微臣已斟酌過。保家衛國原就是男兒之事,河東軍中尚有餘暇,既逢流民作亂,自當為皇上分憂。臣已擬了將士的名單,請皇上過目。」
謝珽取出備好的奏摺,呈於內官。
永徽帝瞧過之後,愁憂許久的眉目總算舒展,道:「謝卿高義,為朕解了燃眉之急,朝廷自當感念!」
話音才落,便見誠王忽而起身。
「父皇,兒臣還有話說。」
意料之中的反應,謝珽的神情巋然不動。
永徽帝原是應謝珽之請才召他入宮陪宴,此刻有點怕他攪了美事,目光不無威脅的壓過去,「謝卿為朕分憂,堪為群臣表率,你身為皇子,應學著些才是。」
「兒臣盡心竭力,從無懈怠!」
誠王先順著聖意表態,繼而話鋒一轉,道:「不過河東離京城頗遠,又在京城以東,未必清楚南邊地形民情,若想平定流民之亂,也人生地不熟。兒臣舉薦一人,或許更為妥帖。」說著話,朝周希逸遞了個眼色,道:「這是劍南節度使之子,父皇已經知曉。他們父子同樣驍勇,也願為父皇分憂。」
話音落處,周希逸慨然起身,行至廳中恭敬行禮,朗聲道:「微臣謹奉父命入京,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一語既出,眾人皆露詫色。
畢竟,先前永徽帝試探劍南的態度時,周守素置之不理,分明是隔岸觀火。如今忽然轉了態度,著實令人詫異。
誠王接著道:「汾陽王鎮守河東,確實是國之棟樑。但南北兩地風土氣候不同,戰場地勢殊異,河東兵將到了荊楚之地未必能適應,相隔路遠也難以調兵。倒是劍南,原就有接壤之處,由周家出兵平叛更為方便。」
這當中的差別,在場之人誰不知道?
若周守素早些表態,永徽帝絕不會求到謝珽的頭上,連擅自調兵橫掃隴右的事都不計較,擺出那般卑微姿態。
沒準還要按律例給謝珽問罪。
如今周家驟然轉了態度,借誠王之口在此言明,想必是因謝珽入京,接了節度隴右之權而起。節度使們各自打著算盤,朝堂情勢原就瞬息萬變,原本沒人願意接的燙手山芋,忽然又似搶手起來。
滿廳目光,不由齊刷刷落到謝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