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護食 「你盯著內子作甚?」(1/2)
後晌風靜,簾帳長垂。男人睡起時鬢髮微散,衣衫半敞,冷硬的臉上雖籠了怒意,於她卻只有關切。
所謂的一夥兒,真如孩童一般。
卻無端讓她覺得能夠信賴。
阿嫣莞爾,既沒了顧忌,便坦然道:「曾姑姑說那藥是日侵月蝕,將身子慢慢掏空,自然須藏在春波苑裡。若對方是小錦那種來路,確實有不少法子下藥,但她無論如何都沒法買通郎中。那是母親引薦的人,哪是能輕易勾結的。」
謝珽點了點頭。
王府用的郎中確實是精挑細選,查過家底兒的,平素也有人留意。若有京城的奸細妄想買通,總會露出痕跡。
「所以你覺得,買通她的是女眷?」
「不錯。那郎中是婦科聖手,不止王府女眷,魏州城的高門後宅也多會請他過去。且女眷診脈時,多半會屏退閒雜之人,只留親信在旁。這種時候最方便密談議事,且有診脈做幌子,神不知鬼不覺。」
「我嫁去魏州已有一年,女眷們是何態度,大約也摸清了。我所認識的人里,有動機下藥又有這手段的,數得過來。」
阿嫣覷著謝珽,先報出了祖母。
見謝珽眉頭微動,並無不豫之色,愈發放心了些,遂說出緣由——
賜婚和替嫁這兩件事上,老太妃都極為不滿,明明一生尊榮身居高位,卻仍絲毫不掩對她的排斥,心中之偏見可見一斑。河東麾下從不缺出挑的女子,阿嫣若無孕無嗣,老太妃正可另挑中意的。王府里人員繁雜,她想在春波苑放點東西,簡直易如反掌。
其次,便是二房的高氏。
高氏與阿嫣並無怨仇,但那位身在王府牽繫甚廣,又有意捧著老太妃,多少能窺出私心。她久居王府,若想在春波苑下手,也有的是法子。只不過嫌疑相對少一些罷了。
最後就是鄭吟秋。
「這位鄭姑娘是何做派,殿下想必是清楚的。」阿嫣畢竟也是京城長大的高門貴女,很清楚內闈之事,「女子到了及笄之齡,多半得談婚論嫁。自然,也有不著急的,比如我徐家姐姐,因著祖父愛護,一心要挑個中意的,至今仍未定夫家。」
「但這種女子多半頗有心氣,自有安身立命的去處,不甚看重婚嫁的事。」
「鄭吟秋可就不同了。」
「表妹出閣之後,她三天兩頭往府里跑,心裡藏著怎樣的算盤,路人皆知。奇怪的是,母親擺明不肯要,夫君也沒半點納妾之意,她連番受挫,怎就不著急呢?上趕著給人做側室的貴女原就不多,她這樣越挫越勇的更是少見。」
「跟徐姐姐不一樣,她拖著不肯議親是為了嫁進王府,哪怕為人側室,哪怕耽擱芳華。」
「可她怎就篤定,往後必能嫁進王府?」
「就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些事情阿嫣早就琢磨過幾回,如今提起,只覺可疑之極,「若這藥與她有關,一切就解釋得通了。只要我傷了身子,沒法綿延子嗣,不論是休妻另娶,抑或納孺人媵妾,春波苑裡都得添人。屆時,有祖母疼愛引路,她極有勝算。」
這些細節,謝珽其實從未深想過。
軍政都忙不過來,鄭吟秋在他眼裡不過是祖母的娘家內孫女,有點貪圖的官宦之女而已,不值得太費心思。
此刻聽了剖析,亦覺此女十分可疑。
阿嫣見他聽進去了,續道:「還有件事,夫君或許不知。」
「去年十月演武之事後,表妹曾攛掇祖母,在客棧里鬧了一場。據表妹所說,是身邊的丫鬟出門時遭了毛賊,追過去後無意中撞見,她才知道的。其實當時,我曾在客棧聞到一股香味,跟鄭吟秋身上的極像。但事後留意查問,卻沒再看到她在客棧露面。」
「那種香極名貴,味道雖不算多濃,留香卻久,能用的人不多。」
「若當時不是巧合,而是蓄意呢?」
「鄭姑娘是照月堂的常客,祖母身邊不少人是鄭家出去的,與她也頗熟悉。表妹的那些心思,同為女兒家,其實多少能瞧出來,鄭吟秋那樣心細,又常去照月堂,不可能不知道。」
「若是鄭姑娘最先看到呢?她想必會去客棧里,事先問清楚來路,發覺有機可趁,便在我去客棧時,借著照月堂的熟人引誘表妹派人去買東西,又讓毛賊引到客棧。」
「以表妹的性子,捉了這把柄,定不會輕易放過。無論成事與否,她都能撇得乾乾淨淨,坐在遠處借劍殺人。」
這些事,都是阿嫣的揣測。
她甚至沒跟玉露說過,怕不慎惹出是非來。
但疑慮深藏,串珠成線,終不能忽視。
阿嫣的眼底已然清澈沉靜,抬眸婉聲道:「自然,這都是我的推測,並無半點實據。說出來,只是想供夫君參詳。」
「我明白。」謝珽沉聲。
當時秦念月鬧出客棧捉姦的事,曾令他極為尷尬。秦念月對此供認不諱,他盛怒之下,縱然覺得事情過於湊巧,卻也無從追問。這世間原就有許多巧合,有些是人為,有些卻是天然二橫,巧得讓人難以置信。若無憑據線索,不宜妄生揣測。
而今看來,表妹未嘗不是被人利用,還蒙在鼓裡渾然不知。
當日的招供重新浮上心間。
閨中尊養的姑娘,偏巧在阿嫣出門去客棧時,聽到僕婦議論,勾動採買筆墨的心思;偏巧在那日遭了毛賊,身手靈活得連王府僕從都沒防住;偏巧就跑到了客棧跟前,還偏巧在阿嫣出門時被人被人推了一把,瞧見阿嫣的身影……
若果真是鄭吟秋蓄意而為……謝珽臉色漸沉,眉宇間的些許溫柔亦盡被冷厲取代。
「如此處心積慮,其心可誅!」
「這些也只是推測……」
「我知道。」謝珽捏了捏她的手,如同安撫,「無論是誰,查實之後定須嚴懲。」
阿嫣咬了咬唇,低聲道:「鄭姑娘身後是鄭老刺史,兩位長輩又會牽扯到二叔和三叔,只怕會令夫君為難。」
「先齊家,後治國,若連身邊人都護不住,如何保護一方子民。」謝珽瞧見她眼底的忐忑,微微俯身與她額頭相抵,神情間流露出歉疚與疼惜,語氣卻冷沉而篤定——
「這件事是我連累了你。」
「放心,不論查到誰頭上,都不會姑息!」
……
有謝珽做後盾,阿嫣心裡踏實了不少。
當日後晌,內官再次登臨隨園,傳了永徽帝的口諭,欲請他入宮一趟。為了示好招攬,還設了宮宴招待。
謝珽端然接旨,翌日清晨攜阿嫣赴宴。
這日的天氣不甚好,早晨起來就陰雨綿綿的,將窗外芭蕉打得輕響,待換衣出門,風裡竟自添了稍許涼意。
夫妻倆乘車到了宮門口,由御前伺候的內官親自來迎,往太液池畔的永寧殿走——那處殿宇依湖而建,雖不及麟德殿雄偉軒峻,卻因臨水而建,就著淼淼煙波和亭亭菡萏,別有雅趣。
宮人恭敬撐傘,夫妻倆並肩而行。
雨勢漸弱,卻仍有點滴細絲打在傘面,穿過數重廊宇,在通往太液池的宮廊上,卻忽然遇到了熟人——
錦衣玉服的誠王和周希逸。
謝珽昨日接旨時就曾向內官透露,說出兵之事非同小可,素聞誠王在朝堂上頗有幾分威望,對平叛之事也有經歷見解。故而今日之宮宴,願與誠王一會,將彼此態度問明白,免得謝家有意相助,卻遭人忌憚誤解,吃力不討好。
永徽帝巴不得他幫忙平定亂局,立時應了。
此刻遇見誠王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沒想到,周家竟也派了人到京城,且跟誠王牽連在一處,被帶來赴宴。
按說,以劍南節度使周守素的行事,在鄭獬被誅、隴右軍政大權未定時,派人進京刺探消息,觀望朝廷的態度,也算情理之中。但周希逸素來隱姓埋名的四處遊蕩,如今卻亮明身份勾搭上誠王,此舉頗可玩味。
遊廊金繪彩畫,在秋雨里蒙了層霧氣。
兩撥人雖是從不同的宮門進來,卻都要去往永寧殿赴宴,遲早難免相遇。
謝珽故意放緩了腳步。
片刻之後,在遊廊交匯處相遇。
誠王原就將謝珽視為囂張狂悖之人,昨日聽聞戶部侍郎徐元傑暴斃於郊外,似跟消失兩日的謝珽有關,心中愈發覺得此人居心險惡,膽大妄為。奈何風聲雖送到了耳中,京兆尹的人昨晚也匆忙立案,至今卻沒尋到半點實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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