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翻車 謝礪的末日。(1/2)
謝礪怎麼都沒想到,徐守亮竟然會落入謝珽手中。
徐守亮怎可能被謝珽生擒!
他甚至懷疑是在做夢。
半生戎馬,在河東這樣猛將輩出的地方,謝礪的眼界算是夠開闊的,見識過陸恪和徐曜的能耐,也知道軍中最厲害的斥候有多麼強悍的本事。平生所閱無數人中,徐守亮是他見過最出色的,甚至比謝珽器重的陸恪還要機警周全。
這麼多年神出鬼沒,從無半點差池。
今晚的事,原本也十拿九穩。
不過是潛到暗牢附近,扔出猛火雷後迅速撤退罷了,對徐守亮來說易如反掌。若不是忌憚謝珽的周密防備,欲讓徐守亮兼負探路與掩護之責,他甚至需要讓這把利刃親自上陣。
誰知這麼件事,竟會讓老馬失蹄?
這變故幾乎令謝礪魂驚魄惕。
原本極為老練,泰山崩於前都能不動聲色的人,竟是愣了半晌,才隱約明白過來。恐怕今晚徐守亮的落網,不止是失手那麼簡單!而方才謝珽說……謝巍早就知道暗牢所在?
他猛地抬頭,看向了謝珽。
謝珽最擅乘勝追擊,絲毫不掩意圖,鋒銳的目光迫向謝礪時,言語亦如利刃插在他心上,「進京途中我雖遇襲,卻並未重傷,當晚就跟朱九審了劉照。朱九的本事二叔或許不知,只要有口氣兒在,多的是法子撬開嘴巴。而這劉照,比他訓出的刺客遜色太多。」
他枉顧謝礪的震驚,又瞥向朱九。
朱九會意,將劉照當晚供認的事情都說了,道:「在崢嶸嶺豢養幾百個刺客,花費可想而知。其中超過八成的銀錢,都來自河東。王爺當時就遞了消息回府,讓人循著線索摸查,這些都是證據——」他說著,指向案上卷宗。
徐曜隨即取了兩本,遞給蕭邁。
蕭邁不懂帳冊,隨便翻了兩眼之後,瞧著上頭的巨額數字,面露驚愕。
而謝礪比他更為震驚。
剛回魏州時謝珽擺出的招攬姿態,在這片刻間被驟然推翻,他沒想到謝珽竟已問出情由,連證據都拿到了。他存著僥倖看向帳冊,盼著這是謝珽在蒙他,然而幾個熟悉之極的商號和人名落入眼中,這一絲僥倖立時被擊得粉碎。
因這幾日間,劉照並未吐露那些東西,且冊中所錄的皆關乎要害,所涉銀錢數額極大。
耳邊傳來謝珽的聲音——
「往來帳目都已理清查明,二叔可要過目?」
謝礪沒有去碰,喉嚨有些乾燥。
他下意識看向了周遭。
魏州城有頭臉的武將都已經到了,還有附近的幾位都尉,各自詫然看著他,就連裴緹的長子也不例外。
就連蕭烈都駭然看了過來,似已相信謝珽所言。
謝礪原就覺得奇怪,明明劫獄的事情才剛發生,謝珽哪怕是個神仙,也不可能在頃刻間查到主謀,怎會忽然召這麼多武將到王府。而今看來,這數日間的種種往來都是假象,謝珽早已將所有的事情查清,設好了圈套就等著他往裡鑽。
也難怪謝珽擒住早就退伍的徐守亮後,直接甩到了他的面前。
原來早就查過了!
徐守亮的底細、他與崢嶸嶺的暗中往來,或許早已被摸清,今夜這場對峙,恐怕也是蓄謀已久。
那麼,謝珽還知道些什麼?
謝礪心中驟懸。老於世故的叔父被晚輩猝不及防的逼到這地步,他已無暇去想臉上是不是掛得住,半生握劍的粗糲手指悄然握緊,他盯住謝珽,神情極力掩蓋得沉穩,不悅問道:「你是何意,不妨直說。」
「我想問,二叔如何解釋?」
側廳門扇未掩,秋夜驟然起了疾風,涼颼颼的撲進來,吹得卷冊嘩嘩作響,亦捲起謝珽那身玄色暗紋的衣袍。
他抬手指向堆在案上的卷宗。
……
崢嶸嶺在梁勛的地盤上,而河東與宣武交界之處,向來盤查得頗為嚴格。
謝礪想輸送銀錢,很難堂而皇之。
遂尋了商號作為掩飾。
劉照招供之後,徐曜就已派了人循著商號細查,將近幾年的銀錢往來都摸清楚。這上面的每筆帳目都是印證過的,就連涉事的商號、經手的人,都有徐曜派的眼線盯著,環環相扣無可抵賴。
只是先前不願驚動謝礪,未曾拘拿而已。
至於銀錢的來處,也已查得明白。
河東兵強馬壯,百姓也還算富庶,這些年所征賦稅用在兵馬上的不少,悉由謝礪打理。
謝袞在位時對親兄弟十分信任,每年翻帳目時瞧著沒什麼大毛病,從未深究過。後來謝袞戰死,謝珽率兵斬盡敵軍,河東軍中傷亡亦也不少。其後兩三年間,為補充兵馬糧草,軍資消耗極大。
彼時的謝珽才剛襲爵,在軍中威信有限,常年撲在邊塞,在北梁數次派兵窺境時嚴防死守、斬盡殺絕,以屍山血海和累累白骨,換來今日的殺伐決斷。這般忙碌中,也沒顧上細查軍資帳目等事。
直到生擒劉照,覺出端倪後,才遞信讓賈恂留意此事。
賈恂自然沒有聲張,雖未盡數徹查,卻已尋到線索,確信謝礪在謝珽襲爵之初,在軍資上動過極大的手腳。
若謝礪抵賴,當場就能拿人盤問。
謝珽對此成竹在胸,見謝礪尚在遲疑,徑直戳破——
「或者,若二叔仍心存僥倖,不妨將他們都找來,當眾交代清楚。王府的銀錢開支都有專人操心,二叔的私產也不足以養那麼多人。父親在世時就曾將軍資等事託付給二叔,這幾年也都由二叔料理,可算是一手遮天。」
「二叔若不死心,也可深查。」
「只是那樣,未免鬧得太難看。」
說話間,踱步到案旁,取了一張鎮紙壓著的薄箋遞過去。
謝礪掃了一眼,旋即臉色驟變。
因那上面列了四年前的幾筆軍資開支。
整個河東的軍資都由謝礪經手,帳目也都是他親自料理的,僅憑帳冊,輕易瞧不出端倪。四年前的那幾筆,也早就糊弄過去了。而今謝珽單拎出來,數額和時間都與他做過手腳的全無二致,足見已繞過虛假帳目,派人深查了底細。
什麼時候的事?
謝礪簡直不寒而慄。
他握著薄箋,素來沉穩的手竟自微微顫抖起來,怕被人瞧出端倪,連忙擲向別處。
這倉促一擲間,心虛已然畢露。
蕭烈最先覺出異樣,蹲身將薄箋撿起來瞧過,不可置信的看向謝礪,「二爺,這是真的?當真挪了軍資養刺客?」
他在河東眾將中年紀最長,極受謝珽的祖父信重,後來謝袞即位掌軍,對他頗為仰仗。
如今的謝珽自不必說。
在場眾人原就被朱九所述之事驚得不輕,聽他這樣問,便有人湊過來討了薄箋細看。
挨個傳閱下去,武將們都被上頭動輒數萬兩的銀錢嚇住了——比起京畿等地,河東地處邊塞拒守北梁,作戰時極為仰仗騎兵,每年光是馴養戰馬的錢就花費極高。加之那兩年驟經惡戰,兵丁、器械、戰馬、撫恤都要用錢,幾萬兩在當時的開支里著實不算起眼,謝礪挪用得神不知鬼不覺。
但這筆錢單獨拎出來,卻也是巨額。
尤其軍將們都是一刀一槍摸爬滾打出來的糙漢,從無名小兵一路走過來,知道尋常士兵的軍餉伙食花費幾何。
這幾萬兩拋出去,夠養活許多人!
何況,薄箋上寫的只是半年內的幾筆開支,如冰山一角。按照朱九所言,這幾年裡,謝礪借著商號掩飾,偷偷往外運送了不知多少銀錢,這分明是吸將士們的血,去養外頭的猛虎啊!
片刻之間,怒意即被勾起,在蕭烈那聲質問後,亦有旁的武將開口,質問此事。
謝礪的臉色幾乎鐵青。
他沒想到謝珽準備得竟會如此周全,不動聲色地搜集了所有的證據,而後重拳襲來,打得他猝不及防。
今夜之前,他竟對此一無所知!
以至此刻被驟然發難,他像是赤手空拳孤身站在沙場,沒有任何周旋應對的餘地。
武將們憤怒的臉幾乎將他圍住。
蕭烈鬚髮輕顫,顯然對他十分失望,甚至向來對他恭敬的裴緹長子也在此時轉了態度,翻看帳冊時滿面詫然。
而謝珽站在人群之外,不言不語,神情沉冷。
任由武將們圍著他憤怒質問。
滿廳燭火明照,情勢已然分明。
謝礪山嶽般站在那裡,原就曬得黝黑的那張臉幾乎青黑,兩隻力能捶虎的拳頭攥緊時,心中劇烈掙扎。
他其實很想否認,畢竟此刻眾目睽睽,一旦他承認了,必定要顏面掃地,這麼多年出生入死攢起來的軍中威信也必將化為齏粉。也意味著,他費盡心思織成的網被謝珽輕而易舉的當眾撕碎,而他竟毫無還手之力。
對縱橫疆場大半生的謝礪而言,這種如同雷霆壓來橫掃一切的失敗,實在難以接受。
尤其對方還是個出茅廬未久的晚輩。
可否認了又能怎樣?
劉照的底細、徐守亮的底細、銀錢的往來、挪用的軍資……謝珽既已查到了,定能擺出無數鐵證,甚至牽出秘辛。
他所有的狡辯與否認,恐怕都會被鐵證堵回,如同巴掌扇在臉上。
只會自取其辱。
對同樣心高氣傲的謝礪而言,那比失敗更難接受。
他終於下定決心。
而後抬起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驟然來臨的安靜里,謝礪將目光投向案上成堆的卷宗,沉聲道:「是我。那些軍資確實是我挪用,借商號的手送到崢嶸嶺,養了刺客。今夜暗牢的事,也是我命人用猛火雷引開視線,找殺手去滅口。」
不算長的兩句話,說出來卻重如千鈞。
謝礪甚至沒敢看旁人的神色。
卻清晰的知道,這半生戎馬積攢下來的威望與榮耀,在此刻短短的兩句話里,恐怕都要灰飛煙滅了。
他曾做過最壞的打算,想著若被謝珽察覺,當如何應對周旋、毀滅證據。甚至先下手為強,在謝珽將得力人手都派去取證徹查時,趁虛而入,擊敵於半渡,將這位嫡親的侄兒從王位除去,接過河東的軍政。
他除了出生稍晚,功勳、才能皆不遜於長兄,定能不負祖宗的榮光,對得起河東軍將和百姓。
卻沒想到,最終會是這樣的場景。
在他自以為是撇清干係,派人滅口的秋夜裡,帶著半身酒氣,毫無防備的被推到眾人跟前,扒光底細。
鐵青的臉上隱隱漲起了暗紅,他竭力撐著叔父應有的氣勢。
側廳里忽然陷入安靜。
武將們神色各異,或是憤怒、或是惋惜、或是不可置信。
謝珽的臉上卻只有慣常的冷沉。
「元夕夜的刺殺,也是你唆使兄長,暗中給他方便引刺客入城,欲借劍殺人?」
謝礪沒有否認,「是。」
「那好。」謝珽忽而拂袖,轉身回到側廳正中的圈椅里,端正坐了上去,道:「二叔既願擔當,省了不少口舌。難得眾人齊聚,當著三叔和諸位將軍的面,請二叔說清前因後果,免得往後深查,費時費力。」
冷沉的雙眸不帶情緒,巋然端坐的身姿卻如峰巒挺拔,帶著數年負重前行歷練出的威儀。
謝礪深深吸了口氣。
……
萬事開頭難,但只要扯破了口子,後面便能順理成章。
何況謝礪還拖家帶口。
事發之前,他曾雄心勃勃謀劃萬種,如今落到這田地,顯然已沒了任何逆風翻盤的希望。壯志野心盡數消磨,謝礪交代到一半時,最初的驚怒漸漸平復,也想起了府里的妻兒,怕他們被帶累得落入萬劫不復。
遂坦白招認,未做多餘贅飾。
挪用軍資、豢養刺客、借謝瑁之手刺殺謝珽,三樣罪名早已翻出,否認逃避都無濟於事。他不願讓謝珽心生不滿,追著徐守亮盤根問底,查出其餘不該袒露的事情,遂將經過悉數說清楚,末了,重重嘆氣垂首。
「所有的事,都始於我的野心。」
「如今既已暴露,我也不做辯解,認罪就是。只不過這些事都是我獨自策劃,與你二嬸、瑾兒、淑兒和玿兒都不相干。」
聲音低落下去,帶了幾分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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