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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圓滿 魂牽夢縈,終成繾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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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用畢,夜色已降。

徐曜給陸恪尋了郎中來醫治,又命人看管好自投羅網的周希遠,將此行受傷的部下都安頓好,才來院外求見謝珽,將事情盡數匯報。謝珽知他辛苦,命刺史好生照看,暫且另調侍衛守在官驛外,讓徐曜歇息幾日。

而後仍回屋中,換衣沐浴。

夜已深,燭火照得滿屋亮如白晝。

阿嫣已命人備足熱水,連同要給他換的藥膏、細布等物盡數備齊。見謝珽進來,便幫他寬衣。

乾淨的外裳解去,裡面玉白中衣上的血跡已然乾涸,瞧著只覺觸目驚心。冬日裡天寒地凍,他疾馳趕路,即便偶爾歇息也是和衣而睡,只在早晚換點藥膏,連包紮都頗敷衍。到這會兒,滲出的藥膏混了血色,令周遭的布料有點發硬。

阿嫣小心脫去,到了貼身裡衣,果然見衣料與軟布黏在一處。

換成謝珽,怕是會猛力扯開,牽動傷口。

阿嫣卻怎麼捨得?

也沒打算再用這身裡衣,只拿小銀剪將傷口周圍的單獨旋出來,將衣裳褪了丟開。

男人背脊盡露,斑駁傷痕隨之入目。

阿嫣知道他身上有許多舊傷,都是早年率軍征戰,在沙場上留下的。有些早已痊癒,不見半點蹤跡,有些則留下或輕或重的傷疤,印刻彼時命懸一線的經歷。

她嫁進去後,謝珽身上也曾添過新傷,譬如元夕那夜的偷襲,譬如進京途中的圍殺。

那些傷卻早已痊癒。

在春波苑裡廝磨的那些夜晚,她的手指也曾一寸寸拂過他後背,將每一處傷疤都記得清晰分明,亦為之心疼。

而此刻,他身上又布了許多傷痕。

比起細長的毒針、薄銳的刀痕,鐵箭射進脊背,箭簇被拔除時,總要帶得周遭皮肉外翻,瞧著怵目驚心。而謝珽先是應敵脫身、誘捕周希遠,後又疾馳趕路,到官驛與她相聚,寒冬臘月的天氣里,每次都是讓人粗略灑些藥粉,清理得並不仔細。

此刻數處傷痕入目,情狀可想而知。

阿嫣指尖輕顫,怕弄疼了謝珽,竭力克制著不去想他中箭、拔箭時的疼痛,拿潮濕的軟布輕輕擦乾淨傷口。而後灑了藥粉,抹上藥膏,拿疊好的軟布輕輕遮住,再繞過腰身纏好。她的動作極輕,也一直沒說話,只是眼圈愈來愈紅,鼻頭亦泛酸起來。

謝珽原本盤膝而坐,任由她擺弄,良久沒聽見她說話,卻覺呼吸有異,不由回頭瞥她,溫聲道:「怎麼了?」

「這些傷……」阿嫣低聲,帶著鼻音。

這模樣,倒像是快哭了。

謝珽也知道背上不甚好看,讓她心疼了,便故作輕鬆的寬慰,「皮肉傷罷了,養養便可。只要箭頭沒煨毒,別的都好說——」話音未落,忽覺後背一暖,是阿嫣忽然張懷抱住了他。

竭力放輕的擁抱,像是怕觸到傷口。

她將臉貼在他的肩膀。

浴房暖熱,她的臉也柔軟溫暖,肌膚相貼時,一滴淚也隨之滾落,從他的肩膀徐徐滑落胸膛。

「其實夫君可以不必親自來。」

低軟的聲音,夾雜幾分克制著的啜泣,響在他耳邊。阿嫣沒想到謝珽所謂的不妨事,竟是這般血肉外翻的重傷,想起關隘外兜頭罩下的箭雨時,仍覺心有餘悸。

雙手被他握住,男人脊背微僵。

阿嫣拿臉頰輕蹭他脖頸,逃命途中克制積壓的情緒,在此時泛上心頭。她的眼眶愈發酸熱,連聲音都帶了喑啞,「我當時想,以你的才智,得了消息後必定能猜到我會去哪裡。我也知道,你不會放任我流落在外,定會派人來救,或許還會拿我當時的衣飾當線索。」

「我相信你定能救我脫困,卻沒想到你會親自來。」

「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歡喜。」

視線在水霧中迷濛,她的唇角輕輕勾起。溫熱的淚珠盡數落在他身上,蜿蜒過賁張的胸,漸而打濕胸口。

阿嫣親他脖頸,心頭隨之泛酸。

「自打祖父過世之後,就沒誰偏疼過我了。從小,祖母最愛的是堂姐,母親最看重的是兄長,父親又忙於公事,甚少能照顧到我。家裡若有了爭執,母親也從不維護我。若碰見極麻煩的事,兩相權衡,恐怕我也是被捨棄的那個。」

就像那場替嫁,誰心裡都有小算盤,就連犯錯的楚嬙都有人維護,卻沒誰真心為她打算。

就像最初的婚約,喬懷遠滿口深情重意,終也抵不過吉相所許的前程。

阿嫣從未奢望被誰偏疼。

更沒想過,在輕重懸殊的利弊跟前,會有人堅定的站到她這邊,不問得失。

流落劍南的途中,她盼著謝珽能派人救她脫困,冷靜細思時卻也知道,在河東所有人的眼中,比起謝珽的安危,她這個王妃其實無關緊要。畢竟,謝珽身上背負著的是整個河東的前程,是萬千兵將的託付與期望,容不得半分閃失。

若不是司裕湊巧現身幫忙,鷹愁關外的箭雨便極難抵擋,後面的路必定也是九死一生。

這趟營救有多兇險,謝珽不會不知。

他卻還是來了。

暖意洶湧漫上心間,阿嫣清楚這選擇里的分量和心意,低聲道:「謝謝你來救我。」

輕柔的言語,摻雜幾分歡喜。

謝珽卻覺得心疼之極。

他轉過身,將她擁進懷裡,指腹拭去淚珠時,溫柔的聲音如同輕哄,「我說過的,會護著你。」

拿命去換都在所不惜。

燭光搖曳的浴房裡,阿嫣眼淚落得更凶了。

謝珽湊過去,將淚珠吻在唇上,嘗到咸澀的味道。他索性將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坐著,慣常冷硬的眉眼間,已儘是呵寵溫柔,「那些人偏心是因目光短淺,有眼無珠,不知道咱們阿嫣有多好。你瞧,祖父不就最疼你麼。他的高遠襟懷,可是世人皆知的。」

這祖父,自然是說先太師了。

從前的謝珽深恨永徽帝,對沾了皇家光彩的楚家也有牴觸之心。如今,因著懷裡的阿嫣,他對先太師卻是滿心感激,「很小的時候,有祖父疼你。如今祖父不在,就換我來疼你。從四五歲到出閣,中間受了十年的委屈,往後幾十年,我都給你寵回來。」

「不哭了,好不好?」

極肉麻的話,他說得卻頗認真。

阿嫣破涕而笑,低聲道:「誰委屈了。我就是覺得……」她的手落在謝珽臉頰,指腹摩挲眉骨,淚光盈盈中勾起甜軟的笑,「嫁給你,真好。」

謝珽一笑,將她揉在懷裡抱緊。

片刻後,便聽她又道:「往後不許這樣冒險了。這些傷疤,每一道都看著心疼。」

「好,都聽你的。」謝珽蹭她髮髻,溫聲道。

……

從浴房出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久別的思念如山似海,擁抱化為唇舌糾纏,綿密的吻道盡相思,肆意的攫取令阿嫣臉頰紅透。不過畢竟傷勢未愈,謝珽將阿嫣抱上床榻,困在懷裡扯落簾帳時,背後傷得最重的那處傷口悄然崩裂,滲出些許血跡。

阿嫣心疼壞了。

謝珽畢竟連日奔波得疲憊,沒敢再胡作非為。

翌日便讓徐曜尋了更管用的藥膏。

而後帶著阿嫣去看周希遠。

——耀武揚威去的。

岷州城防守得十分嚴密,周希遠被擒來後也未投入牢中,只在官驛里單獨辟出個密室關押,等謝珽回魏州時,便可一道帶走作為人質。徐曜昨晚就讓人寫了書信送往錦城,欲讓周守素親自來岷州和談,這會兒眾人休整,難得的閒適。

阿嫣在劍南的那幾日,也曾嘗過周希遠傲然輕蔑的態度,後來雙方交手,謝珽負傷,更曾仇怨。

如今反客為主,再無需收斂。

謝珽甚至未動用刑具,夫妻倆只是往門口一站,周希遠瞧見毫髮無損的阿嫣和龍驤虎步的謝珽,便已悔得腸子都快爛了,臉色更是鐵青。得知謝珽已遞信於周守素,欲以他為質,讓劍南束手聽令,差點給氣死過去。

可惜身體太好,不至於輕易斷氣。

若想尋死,就更不可能了。

謝珽做著兩手打算,若周守素肯為長子而俯首稱臣,便留著周希遠性命當人質;若周守素不念親情,沒了人質的價值,便可從周希遠嘴裡嚴刑審問劍南的布防等事。這樣要緊的棋子,自然是要好生吊著性命的。

周希遠孤身被縛,只能氣得乾瞪眼。

謝珽則命人備了斗篷馬匹,趁著信使前往劍南,周守素尚未來談的間隙,待阿嫣賞玩岷州雪景。

這日晚間,刺史設了場晚宴。

是謝珽點了頭的,名為接風洗塵,實則是謝珽犒勞這趟隨他在劍南出生入死的部下們。

陸恪重傷,尚且不能挪動,只能在屋裡將養。

旁人的傷陸續恢復,對著滿桌佳肴,在官驛後面的園子裡觀舞飲酒。

謝珽與阿嫣端坐在上首。

擒到周希遠之後,謝珽便已想好了在外如何交代阿嫣的這場劍南之行,這會兒便無需金屋藏嬌,連屏風都無需多設,只坦然並肩,與她一道用宴觀舞。岷州與魏州相距千里之遙,風土人情不大相同,物產飲食也別具風味。且因地方偏僻些,在京城等地也不多見。

此刻菜餚列於長案,琳琅滿目。

阿嫣從前甚少碰到這一帶的飲食味道,如今頭回嘗到許多菜式,味道口感獨特,倒是別具一格。

遂歡喜品嘗,亦敬眾人勞苦。

只不過謝珽在外素來威冷,哪怕是慶功宴這樣的場合,他穿一身玄色錦衣,腰纏蹀躞坐在那裡時,觸目冷硬威儀。

眾人不敢造次,喝得頗為收斂。

阿嫣自然瞧得出來,待酒過三巡時,便暗中戳了戳咫尺距離的謝珽。

謝珽會意,旋即站起身,只說他今日有些乏累了,欲與王妃先回客舍歇息,讓眾人自管熱鬧喝酒,不醉不歸。

而後攜妻飄然而去。

眾人恭敬相送,刺史還欲送他回房,被徐曜極有眼色的攔住,而後重提酒罈,將細緻酒杯換成大碗,開懷暢飲。

月光下,謝珽亦醉意微醺。

這地方雖比鄰劍南,終歸還是隴右的地界,民風比之別處稍為彪悍,也最愛喝烈酒。譬如今晚,除了給王妃單獨備了綿軟香醇的果酒,旁人所飲的,都是州府里藏了好多年的珍品烈酒,喝起來痛快得很,勁兒也不小。

好在謝珽酒量不淺,被敬酒後半壺入腹,醉意剛好微醺。

臘月歲深,風吹得刺骨。

他將阿嫣裹在寬敞的斗篷里,踩著昏黃的燈籠光芒回到住處,裡頭燈火通明,炭盆稍暖。

僕婦褪去,謝珽反手掩上了屋門。

阿嫣以王妃之尊赴宴,也被敬了不少酒,雖說都是果釀的,到底也不是甜汁兒,這會兒雙頰微紅,眸色微微迷離。

「夫君在外面,當真是名聲兇悍。」

她解了大氅丟在旁邊,笑吟吟睇向謝珽,不無打趣的道:「我剛來的時候,他就拿了好些玫瑰香露給我沐浴,器物陳設無不精美,又奉上許多首飾,做派比在府里還奢侈,實在不像旁人說得窮鄉僻壤。今日才知,是從前給鄭獬跑過腿,怕夫君清算舊帳呢。」

鄭獬那些偷雞摸狗的作為,如今想來已頗遙遠。

謝珽解衣斟茶,答得漫不經心,「此人雖汲營了些,拿來當一州刺史,本事卻還行。」

說著話,舉杯欲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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