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歡喜 湊過去在他側臉輕輕親了一下。……(2/2)
徐秉均立時就告假趕了來。
短短半日的假,也無需安排客院,姐弟倆在外院的一處敞廳里碰頭,阿嫣讓人帶了幾樣小菜和糕點,淺嘗慢談。
徐秉均積攢了好些東西,欲讓阿嫣轉交。
多半都是書。
徐太傅雖有帝師之稱,其實不怎麼涉足朝政的事。先帝當年受教於楚太師,除了文治武功之事,亦極讚賞其書畫音律的學問。後來立了太子,除了挑選太師,教導其理政治國等事,特地請了與楚太師交好的徐風眠為太子少傅,專事指點書畫,美其名曰修身養性。
如今尊為太傅,也只以文事為重。
徐家那座藏不遜於楚家,徐秉均初至魏州,瞧著有些散落的書畫卷冊,是家中未藏卻有可取之處的,都會買了攢著。如今搬來交給阿嫣,竟也有半箱子那麼多。
除此而外,還有封家書。
厚厚的一摞紙箋裝在信封里,上頭戳了蠟封,他拿出來的時候竟似有點不好意思。
阿嫣猜出其意,有點想笑。
——兩人雖非同姓,交情卻不遜姐弟,先前徐秉均在軍中不便收寄家書,有時候也會捎句話,讓阿嫣轉達。這次回京,對於軍中經歷、半年多的長進,也都是徑直說了,毫無遮掩。唯獨這封信小心封著,還難得的有點扭捏,想必是藏了心事。
私事上,阿嫣不會胡亂插手,只含笑收下。
而後稍斂容色,神情添了幾分鄭重。
「你既來了,有件事情,我想聽聽你的看法。回去後祖父問起來,也能讓他明白你的打算。」
敞廳周遭並無旁人,盧嬤嬤和玉露也都守在甬道旁,近處唯有風吹花落。她稍稍壓低聲音,問道:「隴右的事,你如何看待?」
「河東出師大捷,兵馬十分強悍。」
「除此之外呢?」阿嫣出閣之前,蒙徐太傅透露了許多不可為外人道的朝堂底細,才能對聯姻的緣故心裡有數,如今換成徐秉均,自然也不會藏私。她掂量著徐秉均那枚出入軍營的腰牌,語氣有些肅然,「你當初投筆從戎,是想要建功立業,另闖一番天地。這功業,是想靠朝廷,還是想靠謝家?」
這句話壓得極低,很快消逝在風裡。
徐秉均的神色卻凝重了起來。
他知道阿嫣的意思。
先前高平之戰,謝珽以鄭獬欺人太甚為由,點到即止,也在動兵時跟朝廷打了招呼,勉強算師出有名。此次吞併隴右,謝珽卻是全然枉顧朝堂威儀,趁著禁軍平亂之機悍然出兵,將節度一方的鄭獬徹底剿滅。而河東麾下諸位軍將亦恭敬聽令,衝鋒陷陣時沒半點遲疑,絲毫不問朝廷之意。
這河東的驍勇鐵騎姓甚名誰,不言而明。
徐秉均清秀的臉上籠起了肅色,「參軍之初,祖父就曾說過,如今這些節度使尾大不掉,我若投入節度使麾下,將來未必是朝廷的兵。所以他當時曾問我,投筆從戎是想為朝廷效力,還是成為謝家的兵卒。」
「我那時其實還沒想清楚。」
「之所以來魏州,是因這裡地處邊塞,有保家衛國之職,且比起河西那位,謝家的名聲令人敬仰。如今在軍營待了大半年,雖不敢說熟知河東的情形,卻也看得出來,魏州城秩序井然,百姓安居樂業,這邊的軍紀亦十分嚴明,謝家幾位兒郎,也都是身先士卒的人,值得欽敬。」
「在京城裡,我見過禁軍的樣子。」
徐秉均說到此處,哂笑了下。
身為太傅嫡親的孫兒,他確乎有過許多便宜。譬如遴選太子伴讀時他就曾被青睞,只是兩人性情不合,遂以才學不足為由,敬謝不敏。高門世家的兒郎亦可遴選入禁軍當差,比起那些從邊地摸爬滾打,靠著戰功一步步爬到京城的大頭兵,他憑著優越出身,可徑直充任將官。
但他看不慣禁軍的風氣。
——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們居於高位,哪怕確實有幾個本領不低的,多半卻是裝點門楣混日子。穿了盔甲威風凜凜,脫去後則鬥雞走狗,其中軍紀戰力和藏污納垢之事,可想而知。
徐秉均想起那幾個幼時相識,後來各奔前程,在京城仗勢欺壓強奪婦孺之人,不自覺皺了皺眉道:「禁軍早就爛了。」
「所以,你願意當謝家的兵?」
「至少謝家守住了邊塞,治下百姓也安居樂業,官吏也比京城清明許多。」
「那如果……」阿嫣微頓,輕輕攥住手指。
有些事說出來或許駭人聽聞。
但幼時讀史,她卻也知道,河東兵強馬壯,將隴右軍政收入麾下之後,幾乎占了北邊的半壁江山。高平之戰只是個號角,憑著謝珽對皇家的仇恨,兵鋒恐怕不會止於隴右。且南邊流民作亂,朝廷既無力調動兵將,禁軍又沒能耐鎮壓,這般局勢下朝綱動盪是遲早的事。
只不過京城那些皇子佞臣猶如籠中困獸,沒能耐擺弄籠外的天地,便你死我活的爭奪籠中食物,以為那份皇權還能延續罷了。
站在局外,許多事卻能看得清晰。
阿嫣十指縮緊,心頭微跳時,終是低聲探問道:「如果有一日,謝家兵鋒往南,指向京城呢?」
徐秉均聞言,呼吸微窒。
半晌安靜,他的神情比阿嫣預料的鎮定許多,看得出來,獨自在外闖了大半年,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頑劣卻聽話的弟弟了。這些事不止阿嫣在琢磨,徐秉均也曾獨自考慮過。
許久,他拿回腰牌,鄭重託在掌心。
「我投筆從戎,是為家國,為百姓。禁軍欺壓良民,京城中強取豪奪的事也不在少數,那與我的志向相悖。謝家治下安穩,百姓歸心不說,連奪來的隴右都頗安穩,可見人心之所向。若有一日,兵指京城,我願意聽從軍令。」
極低的聲音,卻堅決篤定。
阿嫣不知怎的,竟暗自鬆了口氣,又道:「那時候,或許徐家的門楣、楚家的門楣,都將不復存在。」
「姐姐會害怕麼?」徐秉均問。
怎麼會不怕呢?
權勢雖是虛名浮物,卻也能給人一方立足之地。若楚家和徐家果真傾塌,沒了皇家的榮光作倚仗,她便與尋常百姓無異。若她還未改和離之心,亦不會再有謝珽的庇護。屆時,別說榮華富貴、優渥尊榮,就連生計都須自食其力。
但這世間萬事的取捨,卻不因她害怕與否而定。
正月里回城時,小巷中流浪漢被欺壓的場景至今記憶猶新。魏州城裡安穩富庶,這種事幾乎絕跡,南邊卻有無數百姓遭受流離之苦,皆因朝廷軟弱、奸佞當權。楚家與徐家的立身之本,或許也並不在於皇家給的那層榮耀。
只要軍紀嚴明鎮住河山,朝堂清明秩序井然,便是貧苦百姓也可安穩去謀生計。
阿嫣撫摸那枚腰牌,輕笑了笑。
「我信得過謝家。」
……
摸清徐秉均的態度後,阿嫣便少了些顧忌。
夫妻倆回京帶的東西都已齊備,武氏那邊又單獨備了份厚禮,將阿嫣叫去碧風堂,親手交在手裡。
阿嫣原不肯收,武氏卻笑道:「兩家既結了姻親,合該致意。我已修書給你家老夫人了,禮單也附在裡頭,你若不拿,豈不是我失信?」說著,笑眯眯拍她的手,輕笑道:「不過是些許物件罷了,是為了你送的。你既嫁進謝家,又這樣懂事體貼,合該風風光光的回去。」
慈愛而爽快的語氣,令阿嫣鼻頭微酸。
她猜出了武氏的用意。
王府的顏面無需這些東西來撐,婆母如此費心,恐怕是知道親家老夫人偏心,要拿這份厚禮給她撐腰,只是不好明說罷了。
她沒再推辭,道謝收了。
如此忙碌之間,轉眼便到初六之日。
夫妻倆一大早起來盥洗用飯,借著問安的時辰去照月堂辭了長輩,便動身出城回京。因盧嬤嬤上了年紀,不宜舟車勞動,便仍留在府里,阿嫣只帶玉露和玉泉在身邊,外加一個管事跟著,到京城正可瞧瞧那邊的帳本等事。
護送隨行的事則由親事府來辦。
府里留了徐寂操持,司馬陸恪點選了精銳侍衛,各自盔甲嚴整,騎馬隨行。徐曜和陳越自不必說,一個在最前面開路,一個在最後面壓陣,瞧著頗有排場。
車馬粼粼而出,晝行夜宿。
河東地界自是平安無事,出了謝家的地盤,周遭情形可就漸漸不同了。宣武節度使梁勛明面上一團和氣,在謝珽剛踏進他的地盤時就派人到驛館來打了招呼,還誇讚謝珽橫掃隴右之勇,背地裡卻沒少試探虛實,仗著在自家的地盤,小動作不斷。
這日晚間,眾人仍宿在驛館。
阿嫣在馬車裡顛簸得勞累,用飯後臨風站了會兒,先去沐浴擦身。
彩繡屏風相隔,裡頭熱氣氤氳。
謝珽也準備早點歇息,手裡寬衣解帶,目光卻隔著紗屏瞥過去,落在裡頭的熱氣上。才將外衫脫去,忽聽外頭傳來扣門聲,他皺了皺眉穿好衣裳,過去開了門,就見陸恪站在門口,神色頗肅地拱手稟報導:「有人暗中窺探,人數不少。」
「梁勛的人?」
「看著不太像。梁勛的試探都是小打小鬧,沒膽子真來碰王爺的性命,今晚這些瞧著倒像亡命之徒。」
謝珽聞言,眸色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