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裕番外(完)(2/2)
哪怕不自覺生過貪戀,也只是淺嘗輒止,在察覺不妥時便已掐斷,而後孤身來到蜀地觀玩河山。
如今舊事凝為剪影,是記憶里的亮色。
但他們終有不同的前路。
過處未必是前生,但到時必定是彼岸,她有謝珽寧死守護的深情,他也有此刻相伴而行的溫暖,可以肆意握在掌心,共赴前程。
司裕說得坦蕩,不眛不藏。
沈樂容靠在他肩上,得知那段過往的全貌,窺明司裕的態度後,心裡亦漸漸踏實了下來。
那種自持與割捨,她雖未必立時領會,卻大約能夠明白。
就像幼時喜歡的那些漂亮衣裙,若是別人衣櫃裡的,她會誇讚會羨慕,想要擁有,卻從未真的試圖據為己有。等長大些,回首過去時,那依然能是彼時記憶里最美好的存在,曾令她暗生歡喜,成為過往回憶里的一抹亮光。但人生漫漫,順著這道河流向前還有無數風景,她會遇到更喜歡的景致,而非拘於從前所遇,相信司裕也是。
她信得過他的心性,也信得過自己。
更何況,此刻他就陪在她的身邊,在無數個日升月落中,慢嘗人間歡喜。
握在手裡的當下,才是最要緊的。
沈樂容悄然勾起唇角,靠著司裕昏昏睡去。
待翌日天明,仍是陽光灑遍。
……
因沈樂容還年輕,沈老不願早早將她束縛在醫館裡,一直想帶她各處遊歷,既可訪名醫求學,也能開個眼界,對各色藥材知根知底。先前唯有師徒相依,雖有手中各色奇藥為恃,到了新地方時,沈老還是得先多操心友鄰居處等事,免得疏漏了讓小徒弟受委屈。戰亂之中,師徒倆更不敢去別處冒險。
如今可就有恃無恐了。
有司裕這麼個絕世高手在身邊,便是碰上一大群攔路的山匪都無需畏懼,這天下之大,幾乎能任由來去。
三人出了劍南之後,走遍荊襄之地,在江南繞了一圈後又折道北上,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欲在這名家薈萃之地長個見識。
臨近京畿時,沈老心血來潮去尋訪舊友,司裕和沈樂容則先到京城落腳,等他來會和。
此時離謝珽登基已近六年。
官道上秋風颯颯吹過,目光越過兩排搖曳的垂柳,是明淨碧澈的晴空,再往遠處,巍峨城樓巋然聳立,底下車馬粼粼。待進了城門,朱雀長街兩側店鋪林立,觸目皆是市井笑鬧,繁華遠勝從前。
司裕稍收馬韁,在闊別許久的故地走馬觀花。
他的懷裡,小男童滿面興奮,稚聲道:「爹爹,這就是京城嗎?好熱鬧哦,那邊還有糖人!」
「想吃嗎?」沈樂容偏頭笑問。
男孩兒用力點頭,司裕覷著他那副饞相,無奈搖了搖頭,將韁繩丟給沈樂容後翻身下馬去買糖人——母子倆一人兩個。
這一買,就有些停不下來了。
京城原就匯集四方物產,天南海北莫不有之,母子倆頭回來,瞧著滿街熱鬧和稀奇精巧的小玩意兒,難免.流連其中。司裕瞧著天色尚早,索性棄馬步行,由沈樂容牽著孩子在各處店鋪小攤挑選,他牽馬而候,手裡陸續拎滿包裹。
一路走去收穫頗豐,臨近落腳的客棧時,卻又碰見了個熟人。
是已經升任禁軍副統領的徐曜。
兩人從前交集不少,徐曜對司裕的身手向來佩服,亦印象極深,人群中甫一瞧見熟悉的臉,頓覺詫異。再瞧瞧周圍,見司裕身旁還有個年輕美貌的婦人,眉眼容貌像是黑麋山里救下司裕的那位姑娘,立時明白過來。
旋即,含笑上前叫了聲「司公子」。
司裕聞言回頭,抱以一笑。
這一笑,著實讓徐曜愣了片刻。
畢竟記憶里的司裕沉默寡言,除了在阿嫣跟前乖順聽話,偶爾露出稍許笑意外,其餘時候都頗清冷孤僻。然而此刻,昔日狼崽子般孤勇的少年早已過了弱冠之齡,身姿峻拔氣度卓然,有著不外露的凌厲鋒芒,身上那股孤僻卻幾乎消失殆盡,甚至添了稍許溫和從容之感。
這樣的變化實在出乎徐曜所料。
他無從知道司裕這些年與沈樂容師徒治病救人時的諸多轉變,卻驚喜於司裕的悄然歸來。清楚謝珽夫妻倆必定很樂意見到司裕,便趁機相邀,欲請他前往一會。
司裕自是答應,旁邊沈樂容得知後亦欣然前往。
——春心萌動時的小心思早已在這些年的溫柔陪伴里消磨,回過頭時,她對於當時幫助過司裕的人只有滿懷感激。
幾人到客棧擱下行李,便去尋司裕和阿嫣。
沒去皇宮,而是去了泥塑店。
泥塑店開張也三四年了,在京城同好里小有名氣。沒人知道這家店的東家是誰,更不知形形色.色的泥塑出自何處,只憑喜好往來挑選,鋪子後面的院子裡甚至還常年背著桌椅泥巴,由老師傅笑眯眯指導,讓有興致的人上手捏著試試。再往裡,一座閣樓隔開視線,後面還連了個精緻的花園。
此刻,謝珽和阿嫣就在這兒喝茶。
店裡的生意無關緊要,庭院中同好們往來試手的熱鬧卻能讓人心緒極佳。
謝珽登基數年,朝堂氣象蒸蒸日上,可算年輕有為。得空時,他常愛帶著妻兒來這裡,或是聽著市井喧囂在花園裡喝杯茶,或是坐在閣樓上看庭院中老者孩童們往來捏泥,這樣的清平安穩是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也是朝堂君臣們兢兢業業的意義。
今日得了空暇,便與阿嫣和一雙兒女出宮,來這兒歇歇。
元嘉今年已四歲了,讀書習武都有模有樣的,這會兒趴在小石桌旁,正纏著阿嫣讓她教畫畫。
小公主才兩歲。
她的眉眼生得像阿嫣,漂亮又精緻,修長的睫毛下,那雙清澈靈動的眼睛尤其讓人疼惜。院裡樹影婆娑,她穿了身鵝黃的小裙子,一雙腳丫子蕩來蕩去,正趴在謝珽懷裡昏昏欲睡。謝珽左手指頭被女兒牢牢攥著,右手摟著她輕拍哄睡,目光卻不時投向石桌,瞧母子倆會畫出什麼來。
一家子浮生偷閒,桌上茶香裊裊。
直到徐曜從側門快步進來,稟報說司裕回來了。
夫妻倆齊露驚喜,當即讓他請進來。
虛掩的院門吱呀推開,艷艷秋陽里槐影揉碎,司裕與沈樂容並肩而入,中間還牽著個小男孩。
一別數年,他的變化實在極大。
從姿容氣度到神情目光,皆比從前明朗了許多。
阿嫣曾擔心他如孤鴻獨自來去,在天地間孑然一身,瞧見昔日乖順沉默的少年已成俊朗男兒,有了俯仰天地、呵護妻兒的昂藏之姿,驚喜之餘,心底竟漫起無言的感動。她快步上前,扶起行禮的沈樂容,旁邊謝珽抱著女兒踱步過來,亦笑瞥著司裕道:「數年未見,孩子都這麼大了。這位……」
「是她。」司裕知他所指。
謝珽頷首而笑,「好,好!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說話之間,小公主睜開惺忪睡眼。
謝珽躬身將她放在地上,招呼了元嘉過來,讓他們乖乖叫司裕叔叔。阿嫣遂叮囑元嘉照顧好司家弟弟,讓小公主先跟司家小哥哥一起玩,安頓好孩子們之後,命人奉茶捧果,與司裕夫婦一道坐了,慢敘別後近況。
閒談間日影挪動,漸至黃昏。
晚飯已然齊備,阿嫣留司裕夫妻倆一道用了飯,直到暮色四合時才道別。
半日小聚,彼此近況已然洞明。
司裕雖不似從前孤僻寡言,添了些寬柔溫和,身手卻日益精進,那股拼殺睥睨的狠勁亦從未消減。得知謝珽已然將雲南兵權徹底握在掌中,還派了謝巍親自去打理,想起那座血色陰霾籠罩的萬雲谷時,難免生出拔劍之心——那個山谷是他幼時的生存之地,回首時卻只有血腥殘忍,在他之後還不知有多少無辜的孩子深陷其中,遭受磋磨。
憑他一人之力,絕難將其根除。
但若有重兵猛將襄助,劍鋒所指定可所向披靡,那不止是解開他的心結,更可免卻無數悲慘遭遇。
他有了主意,臨行時便向謝珽請命。
謝珽哪會不允?
朝堂上軍政大事千頭萬緒,萬雲谷又在極偏遠之處,且雲南軍權是去年才穩穩攥住的,他從前確實無暇顧及。如今有熟知內情的司裕引路,若能拔除藏在深山險谷中的罪惡之淵,自是利民之事。
遂讓徐曜傳令於謝巍,請他分派人手襄助司裕,又讓徐曜挑選高手同行,以備不時之需。
至於沈樂容母子,自會有人照料。
這般安排已是十分穩妥。
司裕素愛速戰速決,安頓好妻子後便即策馬出城,與徐曜點選的人手一道奔赴萬雲谷。
而後劍鋒所向,將其化為灰燼。
功成回京的那一日,正逢京城初雪,他策馬馳過官道,一身玄色披風獵獵揚起,年輕的臉龐卻逆著風雪,無畏而堅毅。
等待他的,是太液池畔的接風宴。
紛紛揚揚的雪色里,宮人已將小宴打點妥當,在寬敞殿宇里架起暖熱銅鍋,亦有炙羊肉可大快朵頤。阿嫣同武氏磕著蜜餞倚窗而坐,聽沈樂容跟曾媚筠說些稀奇古怪的醫書。厚紗窗外,幾個孩子嬉嬉鬧鬧,在雪地里玩得正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