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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結局(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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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居所如今已成一座孤城。

這日傍晚時分,身披道袍的謝巍成功混入城中,與潛藏甚久的莫儔接上頭,直奔綠柳掩映的太師府楚家。

魏津攻破京畿防守,大軍直逼城下的消息已經傳開,激戰在即,京城終要面對一場混亂。

帝王無處可退,困守皇宮,太子與誠王早就慌了手腳。吉甫之輩自知為非作歹多年,勾得民怨沸騰,城破後必定會淪為階下之囚,再無榮華富貴可言,日無多朝不保夕之下,正削破了腦袋找退路。

高門貴戶中,有人抱殘守缺,覺得魏津謝珽是亂臣賊子,要毀去在京城積攢了百年的根基,在府中惶惶不可終日。亦有人心懷百姓,覺得皇家庸懦式微、朝中積弊深重,天下易主是唯一的破局之路,明知榮華將去,卻仍泰然處之。

暑熱未褪,樹梢噪鳴的蟬聲里,再無往年設宴消暑、綾羅華彩的閒情逸緻,各處皆自顧不暇。

太師府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因著阿嫣的關係,楚家在京城的地位十分微妙。

先前謝珽斬除鄭獬,奪走隴右,便有人斥為狼子野心。這回京城困守,永徽帝的勤王令一道道送去,謝家卻無動於衷,反而默不作聲的回稟攻克宣武,將梁勛的地盤盡數吞走,在許多人看來,與魏津無異,都是亂臣賊子。

為此,有人進諫欲挾持楚家,以王妃的血脈至親脅迫謝珽來救駕,至不濟,也得按兵不動,莫令局面更亂。

永徽帝卻怎麼敢?

京畿與魏津對峙時,謝珽在隴右的兵馬始終沒動,並未從北側夾擊,借地緣之利來搶京城。討伐梁勛之後,有一路大軍繞向魏津身後,並未直逼京城。因劍南坐視不理、山南兩道都被魏津收入囊中,永徽帝早已孤立無援,退路盡斷。

若在此時挾持了楚家的人,未必能要挾到謝珽,相反,一旦激怒河東,那是招著手讓謝珽來打他。

永徽帝豈能引火燒身?

何況,雖然知道謝珽不是善茬,但落入求靠無門的窘境後,永徽帝仍存了一絲希冀,盼謝珽能如上回幫忙平亂一般,幫他將魏津擊敗。屆時,哪怕將宣武、隴右,甚至淮南等地盡數給了謝家,他這皇帝仍能有半壁江山,好過命喪賊寇之手。

至於謝家,有北梁在邊塞虎視眈眈,未必能騰出手圖謀整個天下,置河東百姓於不顧,或許願意共分天下。

永徽帝暗存期盼,遲疑不決。

太師府也在這夾縫裡安穩無事的拖到了如今。

但不能總拖下去。

哪怕永徽帝性情庸弱,魏津卻是個狠的,一旦攻入京城,斬殺皇室之餘,定也不會放過與謝珽結姻的楚家。

畢竟是阿嫣的血親,謝珽焉能不管?

因地位微妙,太師府外有無數雙眼睛打量,謝巍仗著京城裡沒幾個人認得他,以仰慕先太師書畫,欲往瞻仰遺作為由登門造訪,披了身道袍飄然進府。而後與楚元恭商議,讓他今晚子時帶吳氏、楚宸等人出府,後半夜安排楚老夫人等旁的家眷離開。

屆時,府邸外自有莫儔的人接應。

楚元恭應了,千恩萬謝。

謝巍遂辭別而出,仍以道士裝扮去拜見徐太傅。

太傅府里,徐元娥正與祖父修書。

戰事攪得京城內外天翻地覆,因徐太傅與阿嫣交情甚篤,加之徐秉均身在河東軍中,太傅府邸和楚家一樣站在風口浪尖。永徽帝先前還曾親臨此處,欲請徐太傅牽線,說動謝珽出兵剿滅魏津之亂,徐太傅只說年事已高,口舌漸拙,怕是無能為力。

永徽帝不死心,逼著他修書於謝珽。

徐太傅與他雖有過師徒之誼,卻也在越來越深的失望中消磨得所剩無幾,礙著闔府性命,寫了一封遞去。

可想而知,書信寄去後石沉大海。

永徽帝沒了法子,只能作罷。

或明或暗的目光都定在徐家門口,徐太傅安之若素,只管帶著徐元娥呆在里,命僕從將些要緊的書籍暫且封起來藏進地窖,免得魏津打進城後遭殃。初秋曬熱的天氣里,一群人忙得熱火朝天,徐元娥將錦繡袖口挽起來,露出兩隻白生生的胳膊,正指揮裝箱。

裡頭徐太傅聽得有人拜訪,瞧清上頭的徽記後,猜到了那道士的來路,忙命請進來。

謝巍大步而入,在前跟徐元娥撞上。

陽光炙熱,少女臉上汗涔涔的,打濕鬢邊的碎發。在庭院裡認真清點著箱中的書籍,仿佛外面的兵荒馬亂與她無關,只在聽見腳步聲後瞥了眼不速之客。待看清男人的那張臉,她愣了愣,覺得眉眼有些似曾相識,稍加思索,就想起來了——

「是你?」微詫的聲音,甚是悅耳。

謝巍沒想到她記性竟這麼好,腳步稍頓,含笑拱了拱手,「徐姑娘真是好記性!」

「你那頂斗笠還在祖父的別苑掛著呢。」徐元娥記得那時他打扮成劍客,磊落颯爽,此刻瞧見這身道袍,又有幾分閒雲野鶴的清逸姿態,心裡覺得有趣,不免多瞧兩眼。又引他進了,沒瞧見被林立書櫃擋著的祖父,便微抬聲音道:「祖父,人到了!」

「來了來了!」

徐太傅雖身在高位,實則性情平易,這會兒忙著擺弄書,也沒空將人請進客廳,只搓了搓手迎過來,道:「趕著往外搬書,就沒往廳里迎,失禮了。咱們就到隔壁坐會兒,喝杯茶吧,這邊請。」說著話,往平素翻書用的梢間走。

進去後親自斟茶,問他身份。

謝巍躬身拱手,姿態客氣,「汾陽王府,謝巍。」

這名字有點耳熟。

祖孫倆迅速換了個眼神,徐太傅面露詫色,徐元娥比他還要驚訝,「你是三叔?阿嫣說的三叔?」

能文能武,瀟灑通達的三叔!

徐元娥記得阿嫣曾在書信中提過一句,說婆家三叔名叫謝巍,精通音律耳朵刁鑽,品評她彈奏的箜篌時極有見底,令徐元娥甚是好奇。後來阿嫣回京,她還多問了幾句,知道這位三叔是個妙人,閒時詩酒聽琴,瀟灑如閒雲野鶴,領兵時亦能雷厲風行,戰無不克。

卻原來竟是他!

少女眸中儘是驚詫,徐太傅卻是持重的,未料謝珽竟會讓三叔親至,忙請入座。

謝巍遂道明來意,說因阿嫣的緣故,楚家和徐家樹大招風,被永徽帝和魏津雙雙盯著,激戰中恐會落入險境,傷及性命。故讓他先潛入城中,安排家眷趁夜離開,藏在謝家準備好的屋宇中,躲避兵鋒。除了徐元娥祖孫,徐家旁人若願意躲避,也可在今夜同去。

畢竟,如今的皇帝早已不是聖明天子,吉甫專權禍亂,太傅之尊也名存實亡,與皇帝的情分漸斷,無需困於虛名。

而戰亂之後,典籍治學等事仍需徐太傅這等大儒操心,合該保全性命。

徐太傅沉吟許久,不願因自身而拖累子孫,起身稱謝。

而後去問府中旁人之意。

上回謝珽陪阿嫣去徐家的城外別苑時,徐太傅曾與他談過一回,知道後生可畏,遠超同儕,早就與家人言明。如今京城危懸,謝珽肯拋卻成見出手相助,予徐家幾分庇護,必是看了阿嫣的面子,徐家原就有意促成徐秉均和謝淑的婚事,哪有不願意的?

遂緊趕著藏好書籍,夜裡悄然出府。

莫儔在魏津稱帝自立時就已回到了京城,這些天將楚家、徐家府邸外都有誰盯著,何時嚴密何時疏漏等事,探得清清楚楚。趁著激戰前兵荒馬亂的夜色將人帶到隱蔽處藏起來,神不知鬼不覺。

翌日傍晚,魏津兵臨城下。

……

禁軍和京畿早已潰敗,精銳亦在對峙中耗盡,守城的兵馬哪怕殊死搏鬥,在大勢已去時也沒能撐太久。

三日後城門被破,滿地狼藉。

魏津引兵長驅直入,奔著皇宮就殺了過去。

禁軍原就疲弱,留在皇宮裡的也只剩些殘兵敗卒,宮人們在聽聞京城被圍時就已設法逃竄保命,這會兒已沒剩多少。僅存的希望徹底破滅,永徽帝自知再無生機,孤身站在含元殿之前,望著自幼長大的巍峨宮城,只覺秋風蕭瑟。

隨後被魏津一箭射死。

魏津則引兵入殿,搜到玉璽之後,將皇后、太子、貴妃、誠王、信王之流盡數誅殺。

反正他早已稱帝自立,反賊的名號揚遍天下,沒打算拿這庸碌無能的狗皇帝做文章,斬草除根還能免去後患。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吉甫之流早已藏得無影無蹤,滿城百姓各自閉門掩戶,在殺伐聲里膽戰心驚。

好在魏津與先前作亂的流民不同。他是武將出身,當了許多年的嶺南節度使,於軍紀上十分看重。且他雖占得先機拿下京城,外頭卻還有謝珽的鐵騎從隴右壓來,不日就能臨於城下。惡戰在所難免,這種時候百姓便是守城的依託,魏津哪敢放肆?

進城之初,他就已下了命令,不許兵將滋擾百姓,只需捉住那些要緊人物即可。

兵將們還算聽話,都沒敢亂來。

拿下皇宮後,魏津沒敢太高興,迅速休整兵馬布防城池。

百餘里外,謝珽親率鐵騎壓向京城北側。

蕭烈在滅了梁勛之後,分兵兩路,一路繞到魏津背後斷其的退路,另一路則折道向西。此時,已然與謝珽事先布下的韓九成、田沖等人合力,領著強兵壯馬,將京城東側收入囊中,守住門戶。裴緹在隴右盤桓許久,仗著劍南早已歸服不敢擅動,自鳳州攜重兵而來,將京城西線守得密不透風。

這都是河東的樑柱,戰功赫赫。

如今三路合圍,只將京城的南門留給魏津,攻城號角吹響時,鐵騎直如黑雲壓來。

魏津既已奪得玉璽,焉能撒手?

嶺南與河東可算一南一北遙遙相望,中間夾著好幾位節度使,此前除了彼此謀算之外從未當面交過手。

河東的戰績無需多言,謝珽先是橫掃隴右,後又拿下宣武,鐵蹄過處所向披靡。魏津固然不及他名聞四海,卻也是雄踞一方的老將,多年籌謀費盡心血,這回雖在淮南碰了釘子,在山南兩道卻勢如破竹,後又搶先攻克京城,奪得玉璽,嘗到了入住皇宮的滋味。

魏津年已五旬,自忖也算戰功赫赫。

想著謝珽雖有善戰之名,到底年才弱冠,後輩晚生不足為懼。且他占著守城之利,麾下兵將又因剛拿下京城,士氣十分高漲,斷無戰敗之理。只消死守城池,仗著南邊源源不斷的補給,撐他三個月不是問題。屆時北梁聞風而動,謝珽首尾難顧,京城之圍自然能解。

他這皇位,亦可由此坐穩。

魏津存了必勝之心,到謝珽所在的北門親自督戰,重甲在身威風凜凜。

卻未料,別說三個月,他連三天都沒撐到。

先前魏津攻打京城時用了三天三夜,幾乎耗盡全力才將城門攻破。那還是仗著禁軍已然潰散,京城人人自危,守城的只剩殘兵敗將、士氣低迷。彼時魏津覺得,京城這等牆高樓堅,若換成他麾下的精銳來守,定能堅固萬倍。

且大捷後經了休整,他的大軍士氣高漲、以逸待勞,定能攔住謝珽。

直到真跟謝珽交了手,他才明白,京城那些個殘兵敗將,跟河東的兵馬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就連他的兵將,在這支橫掃隴右宣武的鐵騎面前,也是天差地別。

更何況,京城裡還混進了奸細。

裡應外合、三面夾擊,雷霆之勢般壓來。

魏津自稱帝後,這一路頻奏凱歌,雖也有難克之城,卻也甚少吃敗仗。直到今日,被謝珽、蕭烈和裴緹三路大軍夾在中間時,他才明白何謂實力懸殊,何謂將邊塞守成銅牆鐵壁的雄兵烈馬。

號角吹響後不過一個日夜,守城的兵馬就已從最初的鬥志高昂,變成了後來的捉襟見肘。

到第二日,愈發舉步維艱。

形勢迅速逆轉,城門被謝珽攻破時,魏津仰天長嘆,自知已無力回天,忽而轉身縱馬馳回皇宮。

宮廷空蕩,激戰後尚未清掃。

他騎著馬長驅直入,才剛坐回含元殿那把得之不易的皇帝寶座,就見宮門口謝珽縱馬追來。

他閉上了眼睛。

從生出謀逆篡位之心,到打下京城奪得玉璽,登基為帝、入主京城的夢,他已做了太久太久。

到頭來,卻只坐了這麼幾日。

殿宇高闊深宏,廊柱陳設無不威儀,魏津渾身是血的坐在御座,看到謝珽在殿前翻身下馬,拾級而上。秋日的刺目陽光照在他的鎧甲,年輕的男人英姿魁偉,黑沉沉的細甲上映照著血色,生了副俊眉修目,整個人卻極冷硬,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威儀狠厲。

他健步入殿,劍上血跡猶在。

而在殿門之外,河東的將士已如潮湧來,將魏津獨自圍在巍峨殿宇。

魏津自知在劫難逃,恨恨罵了句奸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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