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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裕番外(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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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節過後,蜀地春暖花開,司裕的傷也一日好似一日。旁人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但於司裕而言,能從那樣陰暗的過往走到如今,身板絕非尋常人能比,歇過整個冬天后,他其實已行動自如。

沈樂容瞧出來了,漸漸不再逼他用拐杖。

傷勢漸愈後司裕其實已能離開,但兩人都極默契的絕口不提。

沈樂容照舊操心三餐起居,司裕不再被病榻拐杖束縛,起初是在她出門時看家守院,幫她照看晾曬的藥材,後來得了少女允准,每日便能跟著她出去。春日的黑麋山繁花初綻,明媚春光灑遍郊野,迎風走在山野間能令人十分愜意。

司裕已是野鶴之身,頗喜歡這春色,徜徉其間時,或是入山採藥,或是下水摸魚,全憑沈樂容引路。

採藥的事上他未必如沈樂容擅長,認不出種種稀奇古怪的藥材,下水摸魚時卻一撈一個準。

沈樂容喜歡瞧他摸魚時的利落身姿,每嘗回來時經過池塘,總要纏著司裕撈上十幾條,而後將最肥的帶走,餘下的放回池塘。這些魚或是燉湯或是清蒸,在她的指尖變成種種美味,醃成魚乾後帶在身上,還能當午飯來充飢。

兩人漸而熟悉,朝夕相處的煙火氣息里,司裕身上那股生人勿進的清冷亦漸而消融。

碰見水浪奔騰的小河時,他會牽著她蹚過去,碰見荊棘密布的險坡時,也會劈開阻礙為她開路。

隔著春衫薄袖,少年的手細瘦卻有力。

沈樂容的目光無數次逡巡在他背影,流連在他指尖,卻又不敢太明目張胆,就那么半遮半掩的與他踏遍山巒。

院裡的花都開了,熱鬧又繁麗。

兩人好似結伴而居,誰都不問前路打斷,只靜候沈老歸家,等待老人家尋覓下一個去處。

這日從山裡採藥回來,還未到傍晚時分。

沈樂容臨走前在灶上煨著湯,這會兒洗了手再做道菜,端出來便可就著夕陽用飯。待飯飽湯足,司裕極有眼力的去廚房收拾鍋碗,她自管打了盆清水,混同灶間燒的熱水拎進去,愜意地沐浴梳洗。而後擦身穿衣,將半濕的頭髮披散在肩上,出了屋門。

夕陽已傾,天際晚霞絢爛。

躺在屋檐下的搖椅,入目便是黛青色的山巒,與極遠處如墨色潑就的烏雲渾然一體。

微涼的晚風裡,草木和籬笆牆都憑添風姿,是塵世之外別樣的安寧閒逸。

她望著遠處,隨口喚他,「司裕。」

「嗯?」司裕躺在厚軟草地,嘴裡叼著根草棍,布衣勾勒出勁瘦身子,仍是睥睨橫行的絕世少年,卻已不復舊日孤僻。

沈樂容笑了笑,沒說話。

司裕偏頭瞧她一眼,看到她青絲在靠枕上鋪開,雪色的春衫隨風輕曳,袖口滑至肘彎,露出的小臂被枕在腦後,入目只覺烏髮雪肌。

她其實很漂亮。

雖無名貴奪目的錦衣玉飾,卻在蜀地山水裡養出了白嫩乾淨的肌膚,眉眼亦精緻秀美。

初識時拎著尖刀凶神惡煞的模樣已然遠去,她有著尋常少女貪玩愛鬧的性子,會在摸魚時故意往他身上濺水花,在他不經意時故意扮鬼臉嚇唬。但比起閨中弱質,她看慣病苦折磨,有著治病救人的仁善心腸,也有著嘗過冷暖後的通透與堅韌。

她嘴上鋒銳逞強不饒人,實則最是心軟,也極會體察旁人的情緒,或笑或鬧的,獨自撐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此刻她枕手望天,唇角噙了笑意。

仿佛只要確信他仍在身邊,哪怕不說話,就這麼躺著,都能讓心緒極佳。

司裕喜歡躺在院裡跟她一道看月升日落,此刻亦覺愜意舒適,見她沒了後文,便保持側頭躺著的姿勢,目光一時落在她的側臉,一時挪向漸臨的月色。好半天,才又想起什麼,道:「藥還沒晾。」

「是呀,差點忘了。」

沈樂容嘀咕了聲,躺著沒動。

司裕坐起身,將白日裡採藥用的背包拿過來,順道端來一壺溫茶。

沈樂容這會兒也起來了,喝杯茶醒醒神,將藥材都倒在地上後借著初升的月光慢慢挑揀,讓司裕去打理花圃。

臨近望日,月色亮若銀輝。

山里仍有鳥蟲輕鳴,倆人借著月光各自做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等花圃修完,沈樂容的藥材也快差不多了,有需要清洗的,便讓司裕從井裡打了水,在盆中輕輕搓洗。

清涼的水滑過指尖,溢出盆沿,被沈樂容捧在掌心潑向司裕,揚起細碎的水花。

沈老背著包袱回來,便聽到陣陣笑聲。

輕快又愉悅,清脆而悅耳。

他連日趕路後未修儀容,頭髮拿布巾束起,鬍子有點亂蓬蓬的,腰上別了個酒葫蘆,乍一眼瞧著,就是個四海為家的小老頭。聽到笑聲後,他駐足片刻,辨出院裡不止有小徒弟,還摻雜了少年的悶聲低笑,不由眼底一亮,推門而入。

小院裡,沈樂容正往司裕身上潑水。

少年人滿身都是力氣,一口氣將木盆木桶都打滿了水,這會兒用不完,任由她肆意揮霍。司裕先前左躲右閃,半滴水都沒讓沾身,聽到外頭的腳步時稍稍分神,被沈樂容逮著機會潑濕胸口,得逞後放肆而笑。

素月清輝下,院中少有的熱鬧。

沈老靠著門框,抱臂而笑。

司裕猜得他的身份,因是頭回見面不甚熟悉,躲過井水後不自覺斂了淡笑,眉眼清俊而安靜,站穩的身姿如青竹勁拔。

旁邊沈樂容見狀,後知後覺地隨著他視線望過去,就見沈老笑眯眯站在那裡,身上有點邋遢,精神卻是矍鑠。

她的眉間驟然湧起驚喜,「師父!」

「嘿,原本還擔心你獨自守在家裡無趣,原來玩得這麼熱鬧!這小子哪來的?」沈老隨手將隨身的小包袱丟向石桌,目光落在司裕身上迅速打量。

瞧著那清爽利落的身姿容貌,老人家心裡暗生滿意,覷向笑意嫣然的小徒弟時,不自覺便帶了些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得意和欣慰。

沈樂容哪會瞧不出來?

來黑麋山之前,師父已好幾次提過她的年紀婚事,雖沒半點催促之意,卻是時刻記掛著的。如今他兩眼一眯露出這副神情,鬼都知道心裡打的是什麼算盤。

她耳梢微紅,卻不敢流露心事,只挽著師父往裡走,「他叫司裕,去年冬天摔斷了腿腳,在這裡養傷的。」

「你都給他治好了?」

「那是自然!」沈樂容微微得意,拿手指著司裕比劃了下,「從頭到腳,哪哪兒都是傷,如今沒留半點兒毛病。」

「這麼說是已痊癒了?」

他只是隨口一問,沈樂容卻忽然神情微頓。知道少年幼時坎坷,心思冷傲而敏感,怕大大咧咧的師父哪句話說說過頭了,捅破那層窗戶紙,讓少年生出離去之心,便含糊未應,只請司裕幫著倒杯茶,同沈老細說司裕當時的傷勢。

沈老聽罷,幾乎目瞪口呆。

這輩子行醫救人無數,他見過的傷患數不勝數,卻從未見過司裕這樣的。明明摔得都已經半死不活、筋骨皆傷了,卻能那麼快傷愈恢復,甚至還在骨傷未愈時逞強亂跑,仿佛半點不怕疼痛似的。

他「嘖嘖」地嘆息著,抬目重新打量司裕,口中道:「年輕人這麼勇猛,又摔出那麼重的傷,倒是難得一見。你該留著的慢慢治,好歹等我回來開個眼界。」

沈樂容聞言嗔笑,「多傷一日就得多難受一日,哪有你這樣當郎中的!」

沈老樂呵呵的,催她做魚湯給他接風。

司裕聞言,不待招呼,便自覺出了屋子,將兩人捉回來養在小池子的肥魚撈一條上來洗剝。

聽著裡頭的師徒笑談,覺得沈老挺有趣。

他那身傷確實極重,換成旁人怕是早就沒命了。先前沈樂容也好幾次說頭回見著這麼重的傷,亦為醫好了他而頗為得意。

不過這小老頭一去數月,若真等他回來,不消沈樂容出手救治,自己都能痊癒了。

還真是異想天開。

……

沈老說話雖不太正經,心腸卻很好。

見小徒弟半遮半掩,芳心初動,他很識趣地沒多探問,只以師徒倆採藥的時候常會跋山涉水、身臨險境,需要個幫手為由,勸司裕多住一陣。為免情愫暗生的孩子們尷尬,還沒心沒肺地調侃,說司裕若能多待半年,把瘍醫的本事學全了,往後再摔斷腿也能熟門熟路。

司裕失笑,便仍留在師徒倆身邊。

春光漸老時,三人已將黑麋山外圍踏遍,只剩裡頭最險要的幾座山谷險峰沒去過。

據當地人說,那些峭壁上其實生了珍稀貴重的藥草,大約是氣候水土與別處迥異,藥性淺烈也各有不同,還有些草藥是別處沒有的,世所少見。很久之前,據說曾有禁軍高手來次覓藥,藉此處的藥材解了奇毒,救過皇家人的性命,還被太醫載入醫書。

只可惜懸崖深谷實在兇險,禁軍高手都折進去了不少,尋常人更難踏足。幾十年前曾有醫家試圖探路尋藥,卻最終葬身其中有去無回。後來兇險之名傳開,哪怕最膽大的採藥人都沒敢去那裡深究過。

沈樂容師徒倆心嚮往之,忍不住去瞧瞧。

走到那附近時,卻只能望而興嘆。

比起黑麋山外圍悅目溫軟的青山秀水,這地方山谷極深,峭壁峻拔,刀削斧劈似的,極難攀緣。便是走遍險路的山中獵戶都對此望而卻步,憑師徒倆的能耐,更是半步都不敢往前邁了。

沈老深以為憾,又垂涎傳聞中的珍惜藥材,流連著不捨得離去。沈樂容雖不似他痴迷,到底也暗生貪戀,放目打量時,羨慕幾乎溢出眼底。

司裕臨風而立,布衣隨風鼓盪。

「想進去試試?」他問。

沈樂容點頭,「據說這裡頭有幾位藥,是外頭很難見到的。可惜這地兒太險,只能遠遠瞧瞧罷了。」

說話間,語氣儘是遺憾。

司裕瞥了眼遠處懸崖,又側頭覷她,「長什麼模樣?我去看看。」

頗隨意的語氣,好似能手到擒來。

沈樂容遲疑了下,還未開口,旁邊沈老已笑著調侃道:「小子,這地方可是禁軍高手都有去無回的,一個不慎跌下去,少說也是粉身碎骨。咱們瞧瞧也就罷了,真把命搭進去,樂容可就白忙活了。」

「是呀,眼饞一下也就罷了,不必去冒險,沒得傷了自己。」沈樂容想起他剛來時半死不活的樣子,只覺心有餘悸,便跟著勸。

司裕卻挑了挑唇角。

下一瞬,少年忽然飛竄而出,身姿幾個起落便已到了遠處,迅如離弦之箭,卻又無聲無息得如同鬼魅。遠處林深木茂,他踩著樹梢如風掠過,漸而沒入樹影。好半晌後,最近的那處峭壁上,忽而有道身影游弋而過,雖隔得頗遠,憑著那身淺灰色的衣衫和熟悉的動作,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沈樂容瞧著熟悉的少年,幾乎瞠目結舌。

「那是……司裕?」

「好像是?」沈老也被驚得呆住,生恐是瞧錯了,抬手揉了揉眼睛,眯成縫兒望過去,口中喃喃道:「真的是他!」

說著話,與沈樂容相顧詫然。

師徒倆都知道司裕來歷不凡,耳力身手也異乎常人,卻未料他竟有這般本事。那地方險要之極,據說十個禁軍高手進去,也只能有一個全須全尾的出來,他方才飄然離去,此刻遊走在峭壁上,遠遠瞧著仿若閒庭信步,分毫不亂,竟似比禁軍高手還厲害。

山風陣陣拂過,師徒倆半晌無言。

直到司裕折身返回,身姿沒入遠處的濃密樹冠,沈老才磕磕巴巴地道:「樂容啊,你這是撿到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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