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裕番外(4)(2/2)
直到司裕折身返回,身姿沒入遠處的濃密樹冠,沈老才磕磕巴巴地道:「樂容啊,你這是撿到高手了。」
「是、是吧。」
沈樂容也覺不可置信,回想司裕方才飄然而去的背影,又有些暈乎乎的。
她知道司裕的身手很厲害。
初識時他重傷昏迷,戒心極重,能在疼醒的一瞬間襲向她的脖頸,又能忍著劇痛咬牙起身,絕不是普通人。且他身上不止有摔斷的重傷,亦有折斷的鐵箭,自是打打殺殺的時候負傷跌落懸崖。
他是個江湖人,她一向都很清楚。
卻絕沒想到他能厲害成這樣!
就好比一個讀書人,她先前一直以為是個詩才秀懷的舉人,學富五車,少年得志,已是人群里拔尖的了。卻原來他竟是御筆欽點的狀元郎,能出口成章,驚才絕艷,卻偏將足以睥睨四方的才學藏起來,半點鋒芒都不露,含蓄又內斂。
簡直是有眼不識泰山!
沈樂容嘴巴微張,愣愣看著司裕消失的方向。
遠處樹梢微搖,少年布衣利落,御風而行般飄然到了跟前。山野間日光耀耀,往他身上鍍了層亮色,少年的神情間卻未起半點波瀾,只將手掌心攤開,伸到了她的面前,淡聲道:「喏,那邊采來的。」
他的掌心裡是一朵野花。
嫣紅的色澤,盛放出細密的花瓣,雖只有拇指大小,在他乾淨的掌心裡卻分外好看。
沈樂容無暇去想那如同石壁的地方怎會長出這樣漂亮的花,只是下意識將那朵花接過來,目光重又落回司裕的臉上。明明是熟悉至極的眉眼身姿,疾奔過後甚至連呼吸都不曾變化,此刻落入她的眼底,卻分明又添了一層驚艷。
「你……」她遲疑著開口。
「去摘朵花而已,毫髮無損。」司裕扯了扯嘴角,語氣里竟有一絲得意。
年少張狂,又瀟灑睥睨。
沈樂容定定的看著他,眸光流轉之間,臉上笑意愈來愈濃。萬般驚艷藏於心中,卻不知如何付於言辭,她只是如尋常般輕拍了拍司裕的肩,笑道:「還真是深藏不露!既有這樣的本事,倒能讓你去幫著尋藥。只是山崖險峻,到底要小心些,尋個差不多的就行,千萬別傷著自己。」
「我知道。」司裕點頭,浮起淺笑的眸底映出她的眉眼。
不遠處的草地上,沈老盤膝而坐,目光眺望遠處山崖,唇邊卻噙了寬慰而滿意的笑。
小徒弟找的這個少年果真有出息。
他很滿意!
……
有了司裕跑腿,採藥便如探囊取物。
師徒倆尋了想要的醫書,將生在峭壁山谷中的藥材都尋出來,由司裕四處去找。
司裕春日裡跟著沈樂容踏遍山野,采個藥自是不在話下,仗著身手靈活,將想要的東西盡數尋來。尋藥之餘,還會順手帶些菌子野菜,給師徒倆嘗個鮮。沈樂容則挽袖下廚,每日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從清晨的肉粥小菜到傍晚香噴噴的佳肴,裊裊炊煙中暗許溫柔。
這般耽擱逗留,直到初秋,沈老才心滿意足的啟程,打算帶著小徒弟和司裕到別處走走,多開眼界。
黑麋山外,蜀地的山川奇秀壯麗。
但比起來時的安穩太平,這陣子多少有點動盪。
因外面已戰火燃遍。
嶺南的魏津,河東的謝珽,這些人對於師徒倆而言實在太過遙遠,而天下最終落入誰的手中,也不是他們能說了算的。皇權更替,江山易主,只要坐在龍椅上的是明君,能令百姓安居樂業,這江山姓誰其實並沒那麼重要。但無論如何,外面兵戈殺伐的動盪,卻還是波及各處。
自成天地的劍南也不例外。
哪怕周守素袖手旁觀,礙於兵馬能耐,不曾摻和戰事,種種消息傳來時,亦足以令軍中人心不穩。更何況,兵鋒戰火蔓延之處,百姓到底難以安居,流民和逃兵四處流竄,亦有不少混入劍南的地界。
流民倒也罷了,圖個安穩日子的老百姓,只要有個立足之地,能填飽肚子,便能勤勤懇懇另行紮根。
逃兵可就不一樣了。
朝廷積弱甚久,軍中原就魚龍混雜,軍紀廢弛時,仗勢欺人、掠奪百姓的事時有發生。而魏津那邊,雖說比朝廷的稍微好一些,這一路殺過來,折損兵馬無數,將先前的流民散軍收在麾下時,其中不乏從前落草為寇、以謀財害命為生的。
這種人心狠手辣,領著軍餉有奔頭時,尚能奮勇殺敵,敗退後四散潰逃,難免找臭味相投的人結伴,重拾舊日的生計。
司裕和師徒倆一路走來,已遇見了好幾撥。
譬如眼前的這夥人。
山路上難得有個能歇腳用飯的小店,司裕丟下包袱,先斟茶給師徒倆解渴。沈樂容廚藝甚好,也喜歡吃食,瞧著店裡掛的那幾樣招牌小菜,興沖沖的跟沈老商量待會點什麼菜。
她原就生得漂亮,一路走來熱得臉上泛紅,香汗薄薄布在額頭,微濕的薄衫貼在脊背,格外秀致裊娜。
角落有個鬍子拉碴的壯漢瞧見,當即朝同夥遞了個眼色,齊齊看過來。
他們都是逃兵,在這一帶盤桓謀生。
劍南雖不缺兵卒,在此動亂之際都要提早布防在關隘軍營里,最多在城門處嚴查,對這等偏遠山路,根本無力巡查。
幾人仗著蠻橫力氣,早已紮根。
難得碰上這般秀致姿色,見小老頭看著很好對付,那少年雖生得清雋,卻無蠻橫凌厲的架勢,頓時起了侵占的色心,腆著臉想過去搭訕。為首的壯漢最是好色,率先起身,拎了喝到一半的酒壺,道:「姑娘想必走累了,哥哥這兒有壺茶……」說著話,胖乎乎的手就往沈樂容肩上搭過來。
還沒碰到呢,一束熱茶潑來,燙得他哎喲一聲。
壯漢心中騰起怒氣,見那少年拎著壺正在斟茶,方才想必是他潑的,頓時斥道:「敢跟爺耍威風,不想活了!」
司裕抬眼,清冷的眸底毫無情緒。
壯漢見他一身布衣,連把最次的刀劍都沒帶,頓時有了底氣,伸手來推司裕,打算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拳頭伸到中途,便見少年衣袖拂過。
下一瞬,清脆的骨折聲響起,壯漢都沒看清他是何動作,整條手臂便被拽得脫臼,連手腕都似折斷般劇痛難當。
他怒吼了聲,同夥們見狀,紛紛拔刀來助。
這於司裕而言實如蚊蠅。
灰色清俊的身影如疾風掠過,手起腳落之間,兵器哐啷啷掉落在地,慘呼聲此起彼伏。最裡頭的那人甚至連腳都沒邁出去,便被司裕空手奪了刀刃,順道折斷腕骨權當教訓。
為首那壯漢見狀,立即撲向沈樂容。
——他畢竟是山匪出身,能當這夥人的頭兒,也有點本事。見少年身手迅捷,那姑娘卻柔弱可欺,當即生出歹念想要挾持。
司裕窺破打算,眸色驟寒。
他原本沒打算太下狠手,廢了這些潑皮的身手,令他們不敢再生歹心便可。
卻未料為首之人竟如此不識好歹!
桌上擺著筷籠,都是竹木削成,他隨手抽了一支,身形微晃,趕在壯漢觸到沈樂容之前隔在兩人中間。而後手指微抬,竹木削成的筷箸如同短劍,無聲刺入對方胸口,幾乎沒到半數。未及壯漢呼痛,他腕上用力一推,那壯碩的身軀便轟然一聲倒在地上,逼出撕心裂肺般的痛呼。
短暫而迅捷的交手,幾乎是在眨眼之間。
同夥們都被驚得面如土色,那壯漢蜷縮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滾出時痛得幾乎痙攣,手顫抖著伸向那竹筷,卻沒敢貿然拔除。
一時間,店中只剩他的痛呼。
司裕臉上仍沒什麼表情,轉身坐回椅中,仍拿了壺來斟茶。細細的茶水注滿水杯,他將木杯推給師徒倆,卻始終未曾抬眼。
沈樂容和沈老卻都面露駭然。
兩人雖不會武功,對人體經絡臟腑卻了如指掌。
那竹筷刺在胸口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心房之側,倘若司裕稍微下手狠一些,壯漢這會兒恐怕早就沒命了——看司裕輕飄飄隨手而為的架勢,他完全有本事隨手取了對方性命。
轉瞬間奪走兵刃,又以竹筷為劍輕易制敵,這樣神鬼莫測的身手簡直聞所未聞!
只不知他自己……
沈樂容心跳都快嚇得停了,下意識看向司裕,拉起他胳膊迅速打量過,確信身上並無傷口,才暗自鬆了口氣,呆呆看著她。
司裕沉默不語,只冷冷瞥了眼對面。
壯漢們終於反應了過來,再不敢逗留片刻,拾起兵刃後拖著重傷到底的同夥,連滾帶爬的就走了。
店裡重歸安靜,因司裕出手極快,那竹筷沒入胸口後唯有周遭沁出鮮血染紅衣裳,絲毫不曾灑落半滴在地上。此刻對方狼狽逃竄,店裡霎時空蕩,除了夥計躲在櫃檯後瑟瑟發抖外,半點不曾留下方才打鬥的痕跡。
司裕仍垂眸不語,只拿指尖點了點桌案。
沈樂容這才想起肚子裡還空著,忙報了想吃的菜色,讓夥計快點弄來。
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
司裕先前飛檐走壁展露身手時難得的張揚,此刻卻異乎尋常的沉默,像是藏著心事一般,目光除了在飯菜上逡巡,幾乎不跟師徒倆對視。哪怕沈樂容有意找他說話,他的回答也極簡潔。
飯後動身趕路,他也是默默抿著唇,故意落後師徒倆幾步,目光緩緩掃過山野峰巒時,神情安靜又寂寥。
沈樂容已許久沒看到他這樣了。
她知道這必是方才小店裡的打鬥所致。
少女頻頻回頭,落向司裕的目光滿是擔憂,直到三人在一處水邊歇腳時,她見司裕以撈魚為由蹲在不遠處發呆,忍不住走過去。
秋風和暖,水面浮光躍金。
她蹲在司裕的身旁,隨手掬了清水擺弄,輕聲道:「你不高興了?還是有心事?」
司裕側頭,對上她乾淨擔憂的雙眸。
小店裡的那一幕驟然浮入腦海。
隨手取人性命,於從前的他而言是習以為常的事,他就是在血腥白骨堆里長大的,爭殺為生。但沈樂容跟他不同,雖同為孤兒,卻因沈老的悉心愛護,養出了明媚活潑的性子。師徒倆素以治病救人為志,跟他這踩著血肉性命走來的殺手截然不同。
教訓那壯漢的時候,他雖留情避開致命的要害,在師徒倆看來,想必仍是出手太過狠厲無情,出乎所料的。
不知為何,心裡忽然就有些難過。
司裕丟開手裡掙扎的游魚,目光落向遠處的流雲,聲音清冷如常,卻暗藏了從未流露過的落寞——
「我從前是殺手,殺過很多人。」
「今天嚇到你了吧。」他低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