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9)(1/2)
雖然早有所料,真的撞進那雙薄醉的眼眸,謝淑心頭還是倏的一跳,令酒意都涌得濃了幾分。雙手悄然揪緊衣袖,她望著暌違已久的那張臉,唇邊勾起了笑,不無調侃的道:「走路悄無聲息的,看來這兩年長進不小。」
徐秉均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望著她。
風拂過庭院,邊塞春夜依然清寒。
謝淑已經換回了錦衣長裙,滿頭青絲挽成牡丹髻,鬢邊的金釵粲然奪目,嫣紅的滴珠垂落在耳畔,無聲之間便添了幾分端莊姿態。這是屬於長公主的裝束,是謝琤來時帶的,雖不似禮服貴重,裁剪用料卻無不精緻,金絲銀線繡得繁複貴麗,亦為她添了幾分從容。
這打扮於徐秉均而言是有點陌生的,今晚看的次數多了,卻又覺得極美。
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從前。
彼時謝淑待字閨中,明明在王府里錦衣玉食,卻偏愛誆騙他的畫作,只說是欣賞其中風骨。後來在魏州城外碰見,她穿著輕盈襦裙,上頭繡的圖樣卻是取自他的畫。
再後來他才知道,那些隨手潑的筆墨都被她藏在書閣,少女的衣櫥里繡裙披帛羅列,處處皆有他的影子。
徐秉均仍記得她裙衫嬌麗的模樣。
閨中年少,無憂無慮,沉迷話本看壞了眼睛,卻又在不事張揚的隨性豁達之外,藏著驕傲柔韌的骨氣和心胸。
只可惜彼時他還未能撐起天地。
如今,卻已磨礪出羽翼。
哪怕未必有能耐將皇室的金枝玉葉庇護在翼下,卻願拼盡全力遮擋風雨,陪她尋回從前的心無旁騖、爛漫快樂。
令這春光覆滿餘生。
周遭有淡淡的酒氣氤氳,徐秉均的眸底漸而添了溫柔,隨手關上院門時,不知為何,聲音繃得有點低啞,點了點頭道:「一晃眼都快兩年了。從前都是從陸統領那裡得知你的消息,如今總算回到跟前,身量倒竄高了些。」
他竭力讓語氣輕鬆,好讓重逢的氣氛歡喜些,話說出來時卻有種難言的酸澀隱忍。
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提起。
謝淑的眼角無端有些微熱,十指悄然揪住了衣袖,輕聲道:「你也是。」
從少年到弱冠,身姿頎長筆挺。
她策馬飛馳而來時,第一眼就從人群里認出了他。
她一直都記得魏州城外送別的那夜,草蟲的輕鳴聲里,溫潤而不失英氣的少年將外裳披在她肩上,說會等她回來。
這場緣分是她有意求來的,看中了少年的如玉姿貌、詩才秀懷,打著謝琤的旗號混熟,而後彼此漸生情愫。也是她選擇了離開,無論為公還是為私,在她決定孤身踏上生死未卜的路途時,便將兩人的緣分放在了凌於懸崖的絲線上,稍有不慎便會輕易摧折。
那個時候,有些事心照不宣,更未挑明。
猜測終究是不作數的。
謝淑甚至想過,她這場心事或許會無疾而終,在走過春日的爛漫歡喜後,結束於她義無反顧的離開。
她或許會葬身在北梁。
而徐秉均如玉溫潤、文武兼修,憑著那身姿貌才華,大抵會惹來其他女子的傾心,如同所有的高門貴公子那般,良緣天成,結為佳偶。而她,只是途中的一段風景,曾在心底留下印記,卻也僅此而已。在父親陰謀敗露,徐弘無功而返的時候,就已斷了緣分。
謝淑沒想到他會晝夜疾馳,趕來相送,許下那樣的承諾。
沒有人知道,在北梁的無數個漫漫長夜裡,她回味著那一晚蜻蜓點水般的溫存,心裡有多麼歡喜。也沒人知道,在北梁國都碰見麻煩時,她又有多麼緊張擔憂,怕有負重託,怕與他再無相逢之日,離著千里之遙,生死相隔。
種種情緒,謝淑都藏在了心裡。
在所有人跟前,她始終是挑起重擔迎難而上的謝家女郎,斂盡閨中的所有脆弱柔軟,披著無形的鎧甲走在刀尖。
唯有此刻,當熟悉的眉目落在眼底,封存的少女心事才驟然泛上心間。
她還想開口,喉頭卻忽然哽咽。
謝淑揪緊了彩繡貴麗的衣袖,唇瓣輕顫了顫,將那些積壓已久的難過咽回腹中。
這細微的動作卻被徐秉均盡收眼底。
他的眸色驟然深黯。
下一瞬,徐秉均忽然抬步上前,將她緊緊抱進了懷裡,生疏卻用力,卷著萬般情緒。
謝淑幾乎是僵住了。
她怔怔站在那裡,兩隻手仍藏在袖中,仿佛呆若木雞。下巴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肩頭時傳來微痛,她也不曾留意,甚至忘了羞窘臉紅,唯有年輕男人的氣息席捲而來,在突如其來的相貼緊擁中,讓她懷疑是不是落入了夢境。
畢竟,少年曾那樣文雅收斂。
哪怕離別之夜,也不曾有分毫越線,彼此最熨帖的接觸也只是他披來的衣裳,帶著少年殘存的體溫。
而此刻,他卻抱得那樣用力。
沒了半點收斂自持,像是怕她逃走,怕她消失,怕她去而不歸。
眼淚倏然就滾落了出來。
謝淑從不覺得自己是軟弱的人,哪怕謝礪出事、天翻地覆的時候,也不曾哭過。但當思念已久的氣息近在咫尺,肆無忌憚地將她擁進懷裡,還將手臂愈收愈緊時,攢了許久的情緒卻忽而泛濫起來。
溫熱的淚划過臉龐,悄然沒入他的衣裳,她的手動了動,最後環在他的腰間。
「快兩年了。」
她閉上眼睛喃喃,淚水肆意流出時,心裡念過千遍的話語也隨之而出,「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明明是很溫柔的話語,卻聽得人無端心痛,徐秉均懷抱驟緊,酒後的雙眸一片猩紅,連聲音都被壓得沙啞,「我每天都在等你,每天每夜都在等。」
將這長夜望斷,將這皓月望穿。
而後,終於在這個仲春料峭的夜裡,念念牽掛的人終於回到了身邊。
往後再不願分離。
風聲颯颯,令檐下燈籠輕搖微晃,一輪清輝懸在天穹,照出彼此相擁的細長影子。
……
謝淑安然無恙的回到雁屏關後,謝琤亦將元哲的質子完璧送還。
這是謝珽的意思。
因扣押質子已沒有任何用處。
謝琤北上時就已領命,如今將元哲之子送回去,這場脆弱的交易便算徹底結束了。關隘防守仍交由武懷貞打理,他和謝淑則整裝動身,先去看望謝礪夫婦,再往魏州探望祖母,而後折道回京。
徐秉均與他們同行。
魏州城裡的諸般謀算翻覆,隨著謝珽登臨帝位,已然不值多提。謝礪年已半百,哪怕仍有滿身悍勇、滿腹韜略,卻再無半點資格觸碰兵馬,連當個軍漢的資格都沒了。能留著性命已是念他征戰之功法外開恩,如今被安置在僻遠村舍,不過比尋常流放之人體面稍許。
數年朝暮煎熬後,他的兩鬢已然斑白。
謝淑瞧見時,鼻頭酸楚得厲害。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