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9)(2/2)
謝淑瞧見時,鼻頭酸楚得厲害。
但她也清楚是非對錯。
陪著雙親住了兩日,便又啟程前往魏州。
王府里比從前空蕩了許多,長房一家子和謝巍都搬走之後,如今只剩謝瑾夫婦倆帶著孩子,侍奉年事已高的鄭氏。
尊榮一生的老太妃已成了太皇太后,但她似乎並沒有變得高興。
汾陽王府原就是整個河東最尊榮的地方,便是放眼整個天下,當時的地位也僅遜色於宮中的帝後,起居用物莫不貴重。如今便是再怎麼尊榮,也不過錦上添花罷了。而她身體漸弱,經不起千里之遙的車馬勞頓,只能尊養在魏州城裡,太皇太后的尊位不過換個名頭而已。
沒了武氏在側,她仍可呼風喚雨,為所欲為。
卻再也不復從前的熱鬧。
甚至,因女官的能耐比阿嫣和武氏差得頗遠,哪怕僕婢已竭盡全力,起居之事上仍不似武氏親自打理時如意。
兒孫們都走了,踏出河東地界,在巍峨宮城重整這座河山,陪伴她的只有謝瑾夫妻倆和不時來看望她的秦念月。因府邸極寬敞,裡頭人又少,反而顯出幾分冷清來,難免讓聽了半輩子阿諛的鄭氏覺得寂寞。
當謝琤和謝淑去看望時,她還高興了許久。兩個兒孫雖不算跟她多親近,到底自幼長在這裡,感情頗深,關懷祖母身體之餘,說說笑笑的陪著吃飯看花,倒是難得的歡聲笑語。
但最終,兄妹倆仍得動身回京城。
魏州城裡春意正濃,謝琤和謝淑在府里沒待太久,匆匆見了幾位舊友後,便辭別祖母,踏著春風奔向京城。
鄭氏望著腳步輕快的背影,怔了許久。
而後,不自覺地望向武氏住過的碧風堂,阿嫣住過的春波苑,甚至謝珽的書房、謝巍的住處。
還是在幾年之前,她以太妃之尊養在後宅,偏愛二房高氏的阿諛奉承,不喜武氏的剛硬性情,對遠嫁來的孫媳婦橫挑鼻子豎挑眼。那會兒她是老封君,放在心尖的外孫女乖巧又討人喜歡,鄭家居於高位時常往來,身邊從不缺奉承陪伴的人,或是推牌九,或是喝茶閒談,一貫的眾星捧月。
她總以為那樣的歲月會綿延無盡。
所以跟武氏暗裡較勁,肆意偏寵喜歡的人,想將娘家的孫女也娶進府里,求個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到頭來卻零落如此。
就連她嫡親的孫兒和孫女,哪怕存有孝順之心、恭敬之意,卻沒半點她期盼中的親近留戀。
大約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她嘆了口氣,忽然覺出深深的寂寞。
……
魏州城外的官道上,謝淑沐浴著明媚春光,策馬疾馳間衣衫輕揚。
去看望雙親時,她確曾不舍。回到自幼生活的王府時,她也曾留戀住了十幾年的屋舍樓台,甚至去春波苑的時候,回想跟阿嫣翻看話本、偷訴心事的種種,都生出了懷戀。
唯獨沒想過留戀祖母。
因這麼多年,隔著秦念月和鄭吟秋兩個受寵的寶貝疙瘩,祖孫倆處得實在寡淡。
相較之下,她反而更記掛阿嫣。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京城裡,阿嫣這兩天也雀躍期盼,一天三四遍的追著謝珽問謝淑和徐秉均何時能夠抵京。這般盼星星盼月亮的,到了三月初九那天,久別的人終於進了京城,抵達宮門。
春光漸濃,照滿宮廊紅牆,琉璃殿宇。
謝淑素來不喜張揚,回京的事並沒走露風聲,甚至連早就選好的長公主府儀仗都沒動,跟謝琤和徐秉均各自策馬,歡歡喜喜奔著皇宮就來了。出身將門的姑娘原就性情利落,在北梁歷練之後憑添颯然英姿,被陸恪、謝琤和徐秉均拱衛著,入目紅妝烈烈。
丹鳳正門敞開,迎她歸來。
——皇宮四面皆設有巍峨宮門,正對著含元殿的丹鳳門是最莊嚴的所在,若無極隆重的事,甚少動用。而今謝珽洞開此門,親自跟武氏、阿嫣、謝巍夫婦和幾位親信重臣來迎接,旁人哪怕不清楚背後緣故,也都能瞧出謝淑的分量。
畢竟,若按規矩,哪怕謝礪未曾出事,謝淑也頂多冊封郡主。
而今謝礪寂然無名,謝淑卻破格封了長公主,想必是建過不為人知的功勳,才得此殊榮。
門口諸人不論知情與否,皆恭敬拜見。
謝淑頭回進京城、入皇宮,不太習慣這般隆重恭敬的禮儀,瞧著婉轉含笑的阿嫣、堅毅慈愛的伯母時卻仍覺親切無比——在魏州的時候,她就對爽利決斷、剛柔兼濟的武氏頗為佩服,後來謝瑁出事,她時常帶著小侄兒謝奕去跟武氏那裡玩,感情也頗深厚的。
兩處見禮,俱自歡喜。
阿嫣穿著鮮麗宮裝,目光緊緊落在謝淑身上,看到她身段又竄高了些,艷艷紅妝下,眼角眉梢憑添堅韌。而徐秉均守在雁屏關晝夜等待,原先白皙清雋的玉面被風沙吹成了古銅的色澤,目光卻比從前更為堅韌。
從前那個乖巧聽話,又極愛維護姐姐們的弟弟終歸是長大了,如梧桐挺拔,峭壁陡立。
近兩年的時光,實在難熬之極。
而謝淑這明艷笑容的背後,大約也吞下過許多的苦楚。
阿嫣心疼極了,拉著謝淑的手往太液池走,明明是為久別重逢而欣喜含笑,眼圈卻不知為何覺得酸熱,悄然紅了。
旁邊謝淑很快覺出了這細微的變化。
她也清楚阿嫣為何紅了眼睛。
兩隻手悄然握緊,她輕扯了扯阿嫣的衣袖,「好容易回來,你可別招我哭。」
「哪有。」阿嫣自是高興的,暫且不去想別後苦楚,只勾出笑意。
謝淑亦將心頭情緒壓下,讓語氣輕鬆些,「對了,你不是送來了好些話本,要給我解悶麼。那元哲總懷疑裡頭藏了密信暗語,每本都要搜羅過去,幾乎都快翻爛了。倒是他手下有個女官慧眼識珠,常來問我借書,還刊印了賣,賺的銀錢分給我不少。你且說說,這些銀錢該給誰?」
「還有這種事?」阿嫣覺得有趣,想了想道:「不如送去萬善堂吧。我當時怕你不夠看,讓人各處搜羅,也不好說是出自誰手。如何,選的書可還滿意?」
「這還用說,滿意極了!」
謝淑挑了挑眉梢,「閒著的時候,我就靠這些書續命,有些翻了三四遍都不膩。」
旁邊武氏聽了,不由笑道:「你原就眼神兒不好,那隻小黑狗蜷在腳邊都看不到,隔得遠了,還能把燈柱認成人影兒。若還這麼扎在書堆里,看壞了眼睛可怎麼好。」
這一說,眾人難免都笑起來。
從前謝淑眼神兒差,確實在府里鬧了不少笑話。
謝淑也跟著笑,口中卻道:「伯母您不知道,我如今眼神兒好著呢。」
北梁那地方地勢廣袤,她除了看書解悶,也常會在元哲派的人監看之下,到國都周遭走走。登上高台時,望著南邊家鄉的方向,她能懷抱小黑一連坐好幾天。那樣極目遠眺久了,眼神兒竟也慢慢恢復,尤其夏日裡碧草如浪,綠茵茵的落在眼底,看久了也會覺得很美。
時日一久,看東西竟也漸漸清晰起來。
所以那天在雁屏關外,隔著極遠的距離,她第一眼就認出了人群里的徐秉均。
而後目光所及,戀戀不捨。
這也算是她去北梁後意料之外的一份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