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裕番外(3)(2/2)
或是晾乾收著,或是油煎了裝在罈子里封著,深冬時節拿出來,或時炒菜或是燉湯,味道也很好。
沈樂容不止擅於醫道,廚藝也很好。
每嘗下廚炒菜,能令香氣四溢。
司裕從前苦日子過慣了,其實不怎麼貪口舌之歡,食物於他而言,不過是為了果腹。佳肴也好,菜根也罷,只要沒□□,能墊飽肚子就成,更不敢奢求味道。直到後來遇見了阿嫣,因阿嫣從未真的拿他當馬夫待,飲食起居都是讓嬤嬤特地照料的,便有種種美味入腹,更不必爭殺求存。
也是因她,沉默的少年尋到了些許煙火紅塵的樂趣。從最初的漠不關心,到後來偶爾會惦記吃食,享受舌尖的美妙滋味,也會在看到糖葫蘆時記得給阿嫣買幾串,在穿行於市井間時,試著品嘗誘人的食物,覺出京城與魏州飲食風俗的不同。
再後來,他來到了劍南。
天府之國的吃食跟京城和魏州迥異,嘗的次數多了,漸而令人沉迷。
以至如今,司裕躺在榻上,聞著撲入鼻中的香味,忍不住就要猜測這頓飯食做了什麼,卷在舌尖會是何等滋味。
素來清冷的人,終是漸漸露了饞相。
沈樂容哪能瞧不出來?
每回瞧著少年臉上故作沉靜清冷,目光卻只在飯菜上打轉時,她心裡忍不住就能樂開花,做起飯菜來愈發樂在其中。甚至將燉湯的小火爐也搬進了司裕的屋裡,擺好燒紅的炭,架上放好食材的小鍋,等裡頭咕嘟咕嘟的煮起來,便有香氣徐徐散溢。
而後愈來愈濃,誘人食指大動。
司裕閉著眼睛躺在榻上,便是再竭力克制,聞著那香味兒也難免蠢蠢欲動,不時瞄向燉鍋。
這種時候,便是討要故事的好機會。
沈樂容的小櫥櫃裡擺滿蜜餞,等燉的湯冒出香氣,便會丟下手裡的活,端著蜜餞盒子進來,就著榻邊的躺椅坐了,抬抬下巴讓司裕講故事。若少年敢違約不從,這鍋湯自然就沒司裕的份兒了,她不止會在香氣四溢後將美味獨吞,大概還會當著司裕的面慢慢品嘗,饞死他!
當然,司裕很守信。
再難的事,他既答應了,定是說到做到的。
只不過自幼沉默寡言,這些年跟人說話時又吝於言辭,講故事這種事對他而言實在生疏極了。見慣生死波瀾,彈指間取人性命,曾遭遇的那些波折對如今的司裕而言,都只是平平無奇的風波不驚,講出來也平鋪直敘,毫無起伏波瀾。
沈樂容對此也頗為嫌棄。
嫌棄過後,又會追著刨根問底,不為故事本身,只是想知道這少年神秘的過去,想知道他如何熬過那些驚險。
司裕起初不肯透露太多。
問的次數多了,瞧著少女眸中的擔憂與關切,到底還是鬆了口,除了殺人奪命的事之外,旁的事情不再隱瞞她。
沈樂容每次聽罷,都會愣怔好半天。
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她是被雙親拋棄後由師父撿回來養著的,比起那些爹娘疼愛、闔家圓滿的孩子,身世實在是可憐得很。師父年輕時喪了妻,膝下並無所出,幾乎將她當成了親生孩子,父女般相依為命。大男人忙於治病救人,心思也不夠細膩,她懂事些的時候,小小年紀就會操心家務之事,不似別家女兒嬌養閨中。
年少時,沈樂容偶爾也會羨慕別家的姑娘,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漂亮衣裙,染著鮮妍可愛的指甲,無憂無慮又嬌軟可愛。
偶爾跟小夥伴吵架,難免有人罵她沒娘。
那會兒她還小,沒少為此偷著哭。
師父知道這些之後,拋卻平素行醫救人的體面和善,親自登門去那些孩子家裡教訓,讓大人好生管教。從那以後,就再沒人敢這樣罵,她也在師父的庇護下出落成如今的模樣。
沈樂容一直很慶幸能遇到師父,慶幸這份來之不易的相依為命,卻也很清楚,落為孤兒的孩子有多可憐。
後來行醫救人,她也見過許多病苦,從六旬老者到稚弱孩童,在旁人未曾留意的地方,總有人在經歷病痛折磨。也是因此,她比同齡的少女多了幾分看慣疾苦的豁達與通透,在病苦無常和醫者仁心外,竭力讓日子過得明媚些。
但再多的見識都不及司裕的經歷。
沈樂容從未想過,年幼時的司裕竟過得那樣艱難,哪怕一粒飯、一口水,都須竭力去爭取,沒有任何人能為他托底。
易地而處,她或許撐不過幾日。
他卻咬著牙關走到了如今。
難怪剛救下來時少年曾那樣戒備,渾身劇痛都不吭一聲,亦不甚在乎滿身的傷痕。
沈樂容既已窺得前因,便知司裕不欲將這些事過分袒露於人。捧著香噴噴的湯時,雖擺了聽故事的架勢追問不休,卻也時時拿捏著分寸。每嘗司裕沉默垂眸時,還會以玩笑化解氣氛,而後在做晚飯時多添一道他喜歡的菜,算是心照不宣的撫慰。
這些小心思,司裕都看在眼中。
冰封了十幾年的那顆心,也似在這座暖烘烘的小屋裡,裂開稍許縫隙。
……
山中不知歲月,唯有兩人相伴。
臨近過年時氣候漸而轉暖,司裕的傷勢亦在沈樂容的精心照料下迅速恢復,連同清冷的眼底,都添了愈來愈多的笑意。
除夕那夜萬家燈火,沈老尚未歸來,只托人捎了封信。心裡說他碰見了舊友要開春才能回來,讓沈樂容看顧好自身,若平素碰見麻煩的事或是覺得過年了獨自冷清,儘管去尋道長們或是鄰近的獵戶,他走之前已經打好了招呼。
沈樂容有點失望,卻也沒法子。
師父就是這樣的性子。
年輕時遊歷四方,腿腳就沒閒過,後來收養了她,因孩子太小,不好四處奔波亂跑,便開了醫館暫且安家,順道收個學徒解悶。十餘年如一日的操勞,好容易等到小徒弟長大,又有人能就近照料,他這趟進山後七彎八拐,早不知竄到哪裡去了。恐怕是被束縛太久,要藉機好生逛一圈。
這於他而言,也算是自在遊蕩了。
沈樂容頭回獨自過年,捏著家書黯然了半天,想著師父在山間自得其樂的模樣,又漸而恢復笑容。
何況,她身邊還有司裕呢!
少女重歸欣喜,瞧著司裕手腳靈便了許多,雖仍不許他四處亂跑,卻還是尋個拐杖給他,拉到廚房裡打下手。
司裕沒上過灶台,收拾食材卻頗利落。
——不管是住在萬雲谷的小屋,還是獨自夜行千里,他向來都靠自己果腹,收拾野味很有一套。觸類旁通之下,旁的更不必說。
沈樂容得了閒,便先貼窗花掛燈籠,將司裕刻好的桃符掛在門口。
到日傾西山,在種種裝飾下,整個小院幾乎煥然一新。燉在小火爐上的羊肉已散出香噴噴的味道,廚房裡種種食材齊備,沈樂容興致勃勃地生了火,讓司裕坐在灶間看著,她系了圍裙親自掌勺,準備這頓年夜飯。
年華正茂的姑娘,自有昳麗姿貌。
她平常素麵朝天不飾妝容,連衣裳都是最舒適簡單的,碰見年節時卻又格外用心,定要好生過節。今早將院子裡外清掃乾淨後,她趁著晌午特地沐浴換了新衣,挑著極襯身姿的嬌艷裙衫,頭髮挽了漂亮的髻,連平素很少動用的妝盒也被掏出來,珠釵輕搖,耳墜精巧,襯得那張臉格外俏麗活潑。
此刻熱氣裊裊,她哼著歌兒,笑容淺淡。
兩道菜先後出了鍋,她麻利的盛起來在旁邊先熱著,又去瞧蒸著的魚,聞著那味兒,還頗滿意地嘆息了聲。
司裕撥弄柴火,唇角微挑。
長這麼大,他是頭回認真過年。
在京城和魏州的時候,每年除夕夜裡阿嫣都得跟長輩親人們一起,最多叮囑嬤嬤一聲,請她將備好的年節厚禮送去,照看著司裕些。只有等到正月初一去寺里進香時,司裕才能瞧見她年節里的歡喜笑靨,阿嫣亦會說些吉利話,帶他體嘗市井之樂。
至於滿城喜慶的除夕夜晚,司裕多半是尋個高處的樹杈躺著,旁觀屬於別人的歡慶與熱鬧。
而他始終隔絕在外,獨望夜空。
直到如今。
外面暮色已昏,夜幕降臨,小院裡布置得滿目歡慶,灶台間亦有菜香四溢。灶膛中火光明滅,熱烘烘照在少年清冷的臉頰,他將礙事的拐杖丟在旁邊,漫不經心的照看著火,目光逡巡間,不時瞟向少女含笑的臉。那廂沈樂容忙不過來,又取了蒜讓他多剝些,待會好爆炒出香味。
司裕隨手接了,輕易捻去外皮。
萬雲谷殺手的聲名,頗能令人聞風喪膽,司裕是其中佼佼者,取人性命只在頃刻之間,這等瑣事實在大材小用。
換在從前,他大抵懶得多瞧半眼。
此刻卻覺出種溫暖相伴的樂趣,在剝好了蒜後,瞧著院裡燈籠掛得不夠齊整,往灶膛里添了點柴火,忽而站起了身。
沈樂容揮舞鍋鏟,「你去哪?」
「燈籠掛歪了。」司裕不自覺覷向鍋中,淡聲道:「我去掛好。」
沈樂容點了點頭,提醒道:「拐杖。」
「用不著,麻煩。」司裕抱怨。
沈樂容半點都不通融,笑而挑眉道:「你骨頭都還沒長好,本該在屋裡躺著的。這會兒出來了還不老實,萬一骨頭長歪,叫人知道了,不說是你跳騰,還當是我醫術不精呢!快拄好,別砸了我的招牌。」說著話,挑出剛炒好的冬筍,拿筷子夾著送到他嘴邊,「嘗嘗味道如何。」
司裕探頭過去嘗了嘗,「好吃。」
「也不看是誰炒的!」沈樂容滿足而得意,不忘催他,「拿著拐杖去,別落下小毛病。」
「行吧。」司裕拗不過她,只能從命。
從前飛檐走壁神出鬼沒的殺手,如今卻只是個乖順的凡夫俗子,察覺廚房裡不時瞟來的目光時,他也沒亂來,老老實實踩著石凳去掛燈籠,拐杖始終沒撒手。直到繞過廚房門窗,少女已經瞧不見了,才丟開拐杖,飛身輕躍勾住屋檐,飛速將燈籠擺弄整齊,而後一躍上了近處樹梢,躺在樹杈上舒展腿腳。
——還好,傷筋動骨後身手尚在。
冬末的夜風微寒侵人,司裕仰起頭,望著同樣浩瀚的蒼穹夜幕,心境卻似與從前截然不同。他忍不住看向炊煙裊裊的廚房,仿佛能透過牆看到裡頭忙碌的身影。
而後,唇角悄然勾起了笑。
回到廚房的時候,司裕仍老實拄著拐杖,傷重的那隻腳踩在地面時都格外謹慎。
沈樂容瞧著頗為滿意,覺得他出去耗了這么半天才回來,想必是慢吞吞挪移沒亂跳彈的。寬慰之餘,讓他往灶膛添些柴火,將已出鍋的幾樣菜和燉好的湯挨個端進屋裡,等著待會兒開飯。
司裕任憑吩咐,順道掌了燈。
等沈樂容脫去圍裙,興沖衝進屋用飯時,裡面燭火暖融,桌上杯盤碗盞齊全。當中的竹編小籃里還放著一大束盛開的茶梅,雖擺得凌亂了些,卻開得鮮妍熱鬧,憑添春暖之意。
而少年已然坐入椅中,清冷而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燭光映襯著俊秀眉目,如寒玉生輝。
沈樂容目光微頓,「你摘的?」
「就在牆外,不遠。」
「你就糊弄我吧!」沈樂容自然知道最近的茶梅長在哪裡,來回要走一炷香的功夫。她今日忙於瑣事沒顧上,也不知司裕是何時偷偷跑出去的,竟摘了這麼些回來,悄無聲息的擺在案上,為此良夜憑添色彩。
心頭有擔憂浮起,更多的卻是歡喜,她望著少年含笑覷來的眸子,到底沒捨得再凶他,唯有笑意湧上眼底,令眉眼彎彎。
司裕眸中笑意也濃了些,如冰消雪融,連聲音都添了暖意,「別傻笑了,過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