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 謝風的選擇(2)(2/2)
終於從無法抑制的嚎哭中漸漸緩過來之後,她好像將所有的氣力、對林三酒的怨恨、戰鬥的欲望、原本的立場……都隨眼淚一起流泄出去了。她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接待台,神情呆呆地看著腳邊的瓷磚,乍一看簡直就好像她也變成了一個物品。
她是還沒有想到,就連今天不慎恢復了記憶的記憶,也可以重新被拿掉嗎?
林三酒想提出這個辦法作為補救,但不知道怎麼的,她覺得這話實在說不出口,況且她也生怕驚了謝風好不容易才恢復的一點精神平衡。畢竟,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謝風是否記得,那只是一個逃避的辦法;真正的問題,在於謝風是否能原諒自己。
她剛才在好不容易將謝風從地板上扶起來的時候,還因此添了幾道傷——幸好謝風在心神潰亂的狀態下,殺傷力不強——想了想,她在對方身邊不遠處坐下了,默默地繼續包紮傷口,什麼也沒說。
這一坐,就是小半天的工夫;租賃行門外的陽光從盛到黯,影子由短變長,天色里逐漸浸染了淡淡的橘紅。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謝風會忽然喃喃地說上幾句沒頭沒尾的話。
林三酒也會盡她所能地回應。
「……我不能死,因為她會沒人管。可我也實在活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那女人是怎麼發現我的情況的……我從沒有像那天一樣絕望過。當她問我願不願意走入副本,把一切都忘掉的時候,我立刻就答應了。」
林三酒直起了後背。第一個「她」自然是指東羅絨;可是「那女人」是誰?
「鯊魚系的人?」她問道,儘管她不覺得自己會得到答案。「用阿全副本改造你的人,是一個女人?」
這小半天以來,林三酒沒少與謝風說話,但謝風卻沒與林三酒說過話,也幾乎不回答她的問題——哪些偶爾的輕聲闡述、對過往的零碎回憶,都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謝風好像仍然很抵抗林三酒,只是在氣力盡失之後,這份抵抗就變成了無視,好像只要不看不理,後者就等於不存在一樣。
然而這一次,她卻讓林三酒吃了一驚。
謝風還是一眼也沒有看身邊的女人,只是對著自己的雙手問:「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殺你嗎?」
這話不算誇大;假如她要豁出去與自己同歸於盡,那林三酒走不出這一家租賃行。
林三酒猶豫地搖了搖頭。
「因為我什麼都想起來了。」謝風仍舊看著雙手,說:「我不僅想起了過去的事情……我也想起了我決定刪去記憶時的心情,以及走出副本後第一眼看見世界時的感受。」
她忽然沉默了下來。
林三酒只是等著她慢慢整理思緒。
「並不是……解脫之後的如釋重負。」謝風皺著眉頭,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也對,我根本不記得我此前背負著什麼,所以當它消失後,我自然也不會產生解脫了的感覺。正是因為這樣,我並沒有輕鬆快樂起來,我還是我,只是好像少了一塊,空空茫茫的,立在原地半晌,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好。
「在那之前,我覺得我的人生痛苦到無法承受。可是在那之後,我的人生就變成了一個……」謝風皺起眉毛,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沒什麼意義,過不過都沒有區別的東西。的確是不痛苦了,但我如今回頭一看、有了對比,才發現……『不痛苦』本身,原來並沒有我想的那樣重要。」
林三酒知道自己只是一個恰好在這裡的人,恰好聽見了謝風的話——如果是別人,或者坐在這兒的是一隻貓一隻狗,恐怕謝風也會是同樣的表現。
但她既然聽見了,產生了感想,就也自然而然地把感想說出了口。
「儘管是痛苦的……但你那時的生命,仍然是與她息息相關的,對不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因為她,都有她在。」林三酒輕聲說:「我懂的。失去了記憶,也就失去了聯繫。那麼自己與漂在無垠宇宙中的一粒灰塵,還有什麼區別呢……沒有來源,沒有去向,沒有落腳之地。」
過了幾秒,謝風終於轉過頭看了她長長的一眼,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她的存在似的。「……是的。」
「所以,我沒有對你動手,你也別指望我會對你生出感激。」謝風啞著嗓子說:「不過,如今我回想起來,我不確定她……那個女人,是否刻意利用、甚至是推動了我那一天的精神狀態。你若要去找鯊魚系,我不會攔著你,我也不會幫助你。」
她頓了頓,才說:「不論如何,是那個女人為她找到了最後的歸宿之地。更何況,鯊魚系如今正在做的事情,我相信是對的。即使有無奈,有對不起別人之處,我也認為它的方向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