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遠山寂冷,柳葉余霜(2/2)
殷尋戳了戳蟲子的腦袋,語調頗有些感慨。
「風鈴第一次響起的時候,怪物們出現的地點多在店鋪和攤位附近,這與平日裡菩提鎮上的人流分布極為相似。
「而且你若是留心觀察,就會發現這些怪物在行動方式上有一個明顯的分水嶺。
「體蘊有仙,則氣息綿長,即便身形巨大,以氣息托舉,亦未有沉重之感。而凡塵軀殼以地為基,脈落駁雜,行動更加遲滯阻塞。
「菩提鎮上仙凡混居,怪獸群中又分界明顯,這恐怕不僅僅是個巧合。」
「……你不會認為,那些攻擊我們的怪物都是普通人變的吧?」
話說到這份上,蟲子當然領會了她的隱含之意。可這個結論實在是驚世駭俗,其腿腳一滑,差點兒從肩膀上倒栽下來。
為了挽回面子,狄洛勾著少女的衣裳盪了個圈兒,尷尬地輕咳了兩聲: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且不說幻境的結界阻隔,那鎮上的人中,還有不少的高階修士。有什麼力量能把他們無聲無息地弄到這兒來?還齊齊失了心智,面目全非?」
「本體進來當然不行,陀迦要有這能耐,如今的滄海早就亂了套了。」
殷尋摩挲著衣帶,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語調:
「可若是我說,這幻境中的怪物,只是他們心性的投影呢?水幕為界,陰陽顛倒。陀迦與菩提就像是鏡子的兩面,外邊的善意提升,內里的邪惡也在無限擴大。」
「所以這最後的試煉,就是要將同類變為異類,引導大家自相殘殺?」
狄洛砸砸嘴,突然笑了起來。
「這麼一想,倒也說得通了。那阿遠和柳葉兒不就是青梅竹馬反目成仇?他心裡肯定存著怨恨,才能造出這般扭曲的幻境。
「唉,你們人類就是這樣,自己不好,也見不得人好……」
「……狄大爺說得對,我們人類就是這麼膚淺。」
因著前世的經歷,蟲子對人類的偏見極為深重。殷尋翻了個白眼兒,故意順著它的話頭反問過去:
「那您倒是說說,既然這幻境真要我們自相殘殺,先前白如歆斬斷了絲線,怪獸們為何會復起暴走?
「咱倆從頭到尾只知防禦,沒同他們過上一招,為何又沒被淘汰,反而順順噹噹的到了這裡?」
「這個嘛……」
先前那場混戰,的確存在著重重疑點。狄洛支吾了兩聲,很沒底氣的回答:
「都說是終極試煉了,哪那麼容易通過?況且咱倆現在情況也不好啊,雖然沒炸成齏粉,但也被困在這混沌之中不上不下,沒準兒這輩子都出不去了!」
「……」
蟲子這話文不對題,卻也並不算杞人憂天。
先前幻境崩塌得那般嚴重,縱使殷尋對自己的猜測有九分把握,如今也不免有些忐忑。
可事已至此,她也做不了什麼,只得定了定神,再次說道:
「照我看來,那些連接著怪物脊椎的絲線,正是將其與境外之人對應關聯的媒介。
「有它在,怪物們尚能保持些許的理智和人性,切斷之後,才會陷入徹底的瘋狂。」
「切,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進這幻境來的,都是各門各派的苗子。但凡他們有半點理智,都不可能下得去手!」
「你說的也有道理。可第一,有幻境扭曲心性,放大惡意,爭鬥和殺戮極易被挑起。
「第二,既然陀迦能給鎮上之人披一件怪獸的外衣,安知在他們眼中,我們是不是異類?」
少女低嗤一聲,有些嘲諷的勾了勾嘴角:
「有了先入為主的敵意,便更容易忽略那些曾經熟知的細節。你先前忙著八卦,怕是沒注意到白如歆抽出冰魄劍時,有隻領頭的妖獸呆愣半晌,幾乎忘記了攻擊。
「我猜,那很可能就是白家尊長的投影,即便被蒙蔽了心智,也對自家寶貝的氣息有所感應。
「而冰魄劍之所以能在對抗黑絲時勢如破竹,想必也是因為其劍氣能夠凝神靜心,對於控制精神的幻術有著天然的克製作用。」
「原來如此……」
狄洛聽得入神,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看來這幻境想考驗的,就是你們能否透過敵對的表象,辨認出同類的身份。」
「沒錯,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導致了陀迦如今的崩壞,但此方幻境的形成,終究是出於善意的。
「想必柳葉兒和阿遠心裡,都對相殘的苦果有著深深的懊悔。而這道考驗,就是當年悲劇的翻版,是倆人心底的執念。
「我想,他們既因為誤解彼此傷害,飲恨而終,也必不會希望後人重蹈覆轍的。」
殷尋的臉上有一絲淡淡的悲憫,她話音剛落,原本暗淡的空間突然出現了數道參差的裂痕。
金色的強光從中迸出,所到之處,陰沉和哀傷仿佛得到了救贖,寸寸消彌,化為釋然。
她本能的抬手擋眼,卻發現那光芒雖強,卻又神奇的毫不刺目。
佛光普照,梵音聲聲。
須臾妄念,盡歸前塵。
殷尋感覺自己被一種無處不在的暖流完全包裹,精神安詳,識海寧靜,整個身體也漸漸輕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