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唯道恆存問長生(1/2)
西俠?
楊岱詫異問:「他獨自行動嗎?」
為方便他和伏家打交道,凌天仇特意收集東俠和其他四俠的事跡。
五俠中,東南中三俠最有名氣。其他兩位仿佛是混進來湊數的。其中,西俠可謂是背景板中的背景板。他的出場多與東俠同行,鋒芒被其遮掩。
「祖父和白、劉兩位前輩下邪王殿,其他兩位也在。」
「關於西俠,姑娘知道幾分?」
「你知道的,便是我知道的。」
關於西俠,縱是她的預見之力也看不清晰。
西俠無名,指的並非他沒有名字。而是所有被他救下,被他幫助過的人,都不知其姓甚名誰。
伏家知曉西俠身份的,唯老爺子一人。
兩人從一處斷裂的坑洞進去,沒多久又到一處廣場。
中央是早已停火的深坑,隱約看到一些爐渣碎片和形狀怪異的金精。
伏瑤軫雙眸閃過星光,回朔過往時間。
……
熊熊烈焰在火池中噴涌,十二條金色鎖鏈牢牢束縛一座懸空劍爐。爐內劍鳴響動,數百道劍氣不斷縱橫。
……
再看當下,只能感慨歲月無情。
突然,她靈機一動:
「這些劍爐碎片能養出仙劍,本身亦非凡物。」
伏瑤軫將碎片一一撿起,並畫上記號收放。
楊岱左右打量,從右側找到一處藏劍室。
和其他廢墟不同,這裡能看到有人常年打掃的痕跡。
室內立有十八木架,上面井然有序的放置劍匣。
而此刻,正有一位帶著面具的灰袍人站在一處木架前。
不對!
楊岱心中升起詭異感。
雖然灰袍人站在那裡,卻仿佛根本不存在,他的神識根本感知不到!
手掌暗中催動三昧真火,楊岱小心走過去。
「在下楊岱,赤淵門下,敢問道友如何稱呼?」
灰袍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猿猴臉的面具,正在咧嘴大笑。
「西俠前輩?」
伏瑤軫收拾劍爐碎片,快步走入藏劍室。
「伏老鬼的孫女。」
西俠低聲一笑:「你來這,是『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您與我們同行。」伏瑤軫輕輕一推楊岱,示意快點尋找斷刃。
五嶽重峰被龍王咬斷,雖然邪修宗師尋得此物,卻苦無重煉之法,只能擱置藏劍室內。
楊岱望著西俠,步步倒退,貼著架子尋找劍匣。
雖然西俠尚未化嬰,但與他站在同一空間,楊岱便有種十分難受的感覺。
他——真的是人嗎?
伏瑤軫上前對西俠行禮,講述自己二人來意。
「五嶽重峰?仙劍的斷刃不在右邊,在左邊呢。等等——」
在楊岱準備轉身時,西俠叫住他。
「你右手邊第二格子,把劍匣拿下來給我。」
楊岱聞言,手中三昧火迅速化作火蛇纏繞劍匣。
下一刻,詭異的邪力從劍匣冒出,火蛇當即破滅。那股力量順著法力聯繫鑽入楊岱體內。
「不好!」
他臉色劇變,迅速運功鎮壓體內的邪力。
而那股邪力宛如毒蟲,迅速在經脈擴散。
西俠此時悄然而去,將失去邪咒保護的劍匣拿在手中。
「丫頭,幫他撫琴吧。」
西俠打開劍匣,裡面是一把沒有任何仙家真元氣息的巨劍。
噬靈邪刃,邪道天兵。
和伏衡華曾經遇見的邪刃不同。這把邪刃無論材料、品質,都遠勝數籌。
伏瑤軫連忙撫琴奏樂,為楊岱化解體內邪咒。
待他煉去邪力後,才抬頭看向西俠,神情帶著絲絲憤怒。
這傢伙,是故意讓我去踩坑啊!
難怪他一直站在木架前,遲遲沒有行動。
「別生氣,只是給你提個醒。若真想害你,直接讓你去拿仙劍斷刃的劍匣。那上面的邪咒,足以要你的命。」
西俠屈指一彈,真元化作一隻白鳥,引楊岱和伏瑤軫的視線,落在左側一個架子上。
「喏,這就是你們找的東西。別碰,上面有致命的邪咒。」
伏瑤軫僅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臉色發白道:「不妙,這比我預見的——要更加厲害。」
楊岱吃了教訓,不敢再輕舉妄動,躊躇問:「伏姑娘,你預見中,斷刃是如何取出?」
伏瑤軫沉默。
當然是小六兒乾的。
伏瑤軫窺見的未來,除卻切身關乎自身生死的那個未來外。其他未來預見,只是零碎片段,乃未來發展的可能性。
在某個可能性中,於小磊於八門陣里閒著無聊,非要跟伏衡華鬥劍。幾次三番下來,伏衡華煩不勝煩,又扛不住手持仙劍的於小磊,便動心思也尋一口仙劍。
能與紫電驚芒對抗的,自然是神州傳承的其他名劍。
前四的仙劍不用肖想,第十的萬川歸流已經有主。再刨除南明離火和紫電驚芒。伏衡華可選擇的:唯有第五位的五嶽重峰,第六位的日月崇明,第九位的先天無相。
五嶽重峰劍因為和赤淵道派瓜葛很深,伏衡華本不打算考慮。可偏偏他在邪王殿埋了一顆魔種,順勢而為,闖入藏劍室,竟得到五嶽重峰的斷刃。
劍匣上面的邪咒對伏瑤軫這等不了解的人,十分麻煩。但伏衡華拿下劍匣,只消盞茶功夫便把斷刃取走。
用斷刃抽打於小磊一頓,伏衡華隨後跟楊岱做了一筆交易。
和伏瑤軫提及的交易內容相類,都是伏家人去南洲求學的事,順帶照拂伏家在那邊的族人。
不論過程如何,五嶽重峰劍的未來主人,都是楊岱。
西俠見二人遲遲沒有行動,揮手一招,寒冰玄氣把劍匣凍結,扔給楊岱。
他連忙催動法力隔空包裹,不敢有所接觸。
「好好收著吧,你破不開邪咒,回頭另請高明——伏家有能人。」
說完,灰袍人走到劍室門口。
見二人不動,呵道:「還不跟上?不是一起行動嗎?」
伏瑤軫看了一眼藏劍室內的其他劍匣。
雖然都是好東西,可惜自己二人無緣啊。
二人跟著西俠,在遺蹟內部行動。
歲月之下,遺蹟已看不到原貌。
「前輩,聽三叔說。您也喜歡勘古,不知對這處遺址有什麼見解?」
「你三叔說的?」
猿猴面具的笑臉突然耷拉下來。
「那小子——可惜了。」
走在勘古一道上的修士並不多見,有成就的更少。
雖然研究方向不同,但弘文閣主是西俠難得說得來,可以交流的忘年交。
為此,西俠對伏衡華多有照顧,傳授許多壓箱底的手段。
「這處遺址,出自東來第二個修真文明。擅長煉器,並以器械打造了一個讓凡人也能安樂生活的奇怪文明。
「前些年,我在某個古遺址找到一個木桶。據考證,用寶木為材,刻陣法圖錄,是煮飯的食桶。用法很簡單,將米和水放在裡面,過一會兒就能自動變成米飯。哪怕使用者是凡人,也可順利操作。」
伏瑤軫目光微動。
類似的玩意,自家不也鼓搗出來——或者說,衡華研究出來:只需日光蓄能,便可催動熱量煮飯的飯桶。
「根據你三叔的研究。這個煉器文明中的居民處於一個比宗門、家族更為龐大的群居結構。」
三人走到一尊巨型神像面前。
百頭百臂,拳頭虛握,似乎原本抓著許多武器。但在歲月侵蝕下,只剩地下的一堆堆灰盡。
楊岱不小心踩入機關。
卡察——卡察——
巨型神像重新活動,二百隻眼睛同時看向腳下渺小無比的三人。
西俠揮手張開一層屏障。
彭——砰砰——
頭顱一顆顆滾落,在地上砸出一顆顆土坑。
「假以外力,終究難敵歲月啊。」
西俠對二人道:「法相天人觀,是這個文明的煉器最高成就。通過成百上千件寶器、靈器的組合,打造堪比仙器、仙人的機關法相。可惜,這個文明只延續兩個道紀。」
這時,西俠的木符激活,對面傳來白河子的聲音。
「去找鳳來,他跟秦琳那妖婦撞上了。」
秦琳?
西俠皺起眉頭:「劉煦之在你那邊?」
「對。我們三人此時不便過去,你帶伏家丫頭過去,段四景在她身上有布置。」
算出伏瑤軫在我這邊?這傢伙道行又高了。
西俠滴咕著,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轉道帶二人去與伏丹維匯合。
然而在道路盡頭,是一座玄金鑄造的壁畫。
「這是——一扇門?」
楊岱感知到門後存在另一片空間。
金精蘊含不朽之力,但歷經無盡歲月,仍被消磨的看不出原始痕跡,只留下這座重若萬鈞的門戶。
「你祖父他們就在對面。你試著聯絡段前輩,必要時讓他過來撐場子。」
伏瑤軫立刻撫琴,與段四景傳訊。
西俠觀察金門,試著激活原本已生鏽鎖死的機關。
楊岱上前幫忙,被他攔下,打發到一邊等待。
無奈下,楊岱只好站在那,觀看已經不見痕跡的壁畫。
原本,這裡畫了什麼?
那個文明的民俗神像嗎?
還是古老時代的功法秘術?
「這裡原本所凋刻的,是東來修真之道的創始人。」
楊岱迅速看向西俠。
「機關已經修復,接下來等待激活即可。還不錯,這裡損毀的程度不太嚴重。」
「你知道?」
「勘古多了,類似的東西便見多了。」
猿猴面具露出詭異的笑容。
「問個問題,你認為,功法是越古早,越厲害嗎?」
楊岱不假思索道:「當然不是。道隨世移,最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是啊。可偏偏如此淺顯的道理,有許多人都不懂。反而痴痴追逐最古老的功法。」
西俠用靴子踢了踢眼前的壁畫。
「這裡刻畫的,是東來第一位修真者渡築基之劫。」
「按照煉器文明的記錄,最古老的文明——這丫頭三叔稱作『一元』文明。一元之始,萬道之先。
「那是一個凡人皇朝為尊的文明,不存在修真者。只有一些通過打熬肉身,力氣比旁人更強大些的武夫。
「類比一下,就是我們的鍊氣境界。
「百年、千年後,在武林江湖中出現一位天才。他頓悟先天之橋,打通任督二脈,從天地間汲取了一絲元氣。」
說到這,西俠突然停下,端詳壁畫。
「然後呢?」
「然後沒多久,我們這第一位祖師爺就死了。」
西俠言語古怪:「後天勘悟修真之道,走上這條路的第一人,他也是第一個渡劫的人啊。」
天劫!
如今修士習以為常,明白修行乃逆天之事,必有天妒。
會準備各種渡劫秘術、法寶。
但那個時代,沒有前人告戒,誰知道天劫,誰知道築基?
在突破境界,達到前所未見的境界時,欣喜充斥心田之時,那位前輩根本沒料到,會有劫數轟下。
毫無防備之下,當場重傷。
不久,便死了。
「再然後,他的徒子徒孫借用他生前遺留的功法,也走到了那一步。引天劫,然後被噼死、燒死。
「久而久之,他的功法無人修煉,稱作『必死功』。」
辟道之人,總會面臨種種質疑。
修真之道最初,便因為恐懼、質疑,停滯了許久。
後來,有人在懸崖下尋得「必死功」,尊其為師。並藉助懸崖地利度過築基劫數,成為第一位築基修士。
「這……這些……都是前輩勘古出來的?」
「連蒙帶猜。有些不準的,就靠自己腦補唄。但大體錯不了,第一個修真文明,並非仙人傳授,而是凡人自悟。至文明毀滅,也沒誕生仙人。金丹,便是他們的極致。」
甚至西俠可以想像。
一群築基修士摸索著創造功法,不斷走火入魔,總結經驗。
百年、千年之後,第一位金丹修士出現。
然後——
又被天劫弄死了。
經過不斷的經驗總結,可能死了十個、百個結丹的前輩,才有第一位結丹成功的金丹修士。
再然後,是金丹九轉之道的研究。
然後是死在三災之下。
「我們當下的修士如果在那個時代,隨便一個金丹,不,假丹修士都能吊打那群大前輩。」
直至一元文明毀滅,也沒誕生一位真正的仙人。
「煉器文明和一元文明是承啟關係。據推測,一元文明的有些修真者活下來。將練氣之術傳給凡人,並告戒他們天劫兇險,不要輕易嘗試。後來,煉器文明就走上另一條道路。通過對先天赤文的研究,開啟外力煉寶的文明體系。
「最終,在兩個道紀後,這個文明埋葬在東來地下。」
伏瑤軫聯絡結束,走過來:「師尊也在地下,正在往這邊趕。前輩,您所說的這些,三叔知道嗎?」
「有部分就是他考證的。他還提出一個有趣的猜測:文明在不斷換代,本質就是在『渡劫』。」
楊岱:「渡劫?」
「你見過螞蟻和蜜蜂嗎?這兩類蟲兒成妖,在蟻巢、蜂巢中會發生一些奇怪的現象。當蟻后、蜂王死掉,在某種無形力量的干涉下,巢穴誕生新的首領,繼續統率妖蟲。」
伏瑤軫想起衡華的筆記:「族群意識?小六兒說過,群居動物成妖,真正成道、證道的,並非個體,而是整個族群意識。」
「那麼,放眼整個東來神洲。最大的群居動物是什麼?」
人。
凡人,修真者,共同存在的人族。
「你三叔推測,文明的一次次毀滅與復興,實質上就是人族文明在嘗試證道渡劫。」
一個文明還能證道?
少年們面面相覷。
「草木金石可成妖,山川河流能生魅,而人死之後的怨氣亦能成鬼。
「一元文明數以千計、萬計的修士因為劫數死亡。他們的怨念,會不會誕生一個『鬼』呢?」
遙想白瑲水域,那才是幾百年的怨念。
倘若一個文明,千年、萬年積蓄的執念形成靈性呢?
「一個渴望生,渴望長存的精神集合。
「她沒有自己主觀的思維,卻包含眾多修士對證道成功的渴望。
「每當修真文明毀滅,猶如蜂巢、蟻巢失去前進方向,便在倖存者中尋找合適的人,讓其引領新的修真文明。
「仙人誕生的文明,咒術昌隆的文明,靈人大行的文明。以及我們現在——」
修真,聞道求真,長生不死。
對真理的執念,對長生的渴望,締造了一個推動文明發展的助力。
而天地感知這個「奇怪的存在」,不斷落下劫數,將其推動的文明逐一滅殺。
楊岱下意識看向伏瑤軫的眼睛。
天降大任於氣運之子,那些引領時代的弄潮兒,莫非都是……
「所以,我們如同蜂巢中的工蜂,僅僅是『修真文明』證道的墊腳石?」楊岱喃喃自語。
「瞎說八道!」西俠哈哈大笑起來,「你當我輩修行,求的是什麼?成仙證道,跳出紅塵。你當是隨便說說的?」
「那個從最初文明誕生的精神,只是一份純粹的靈性。沒有智慧,沒有思維,唯有助力修真之道長存不朽的本能。只要自己強大,就能引來這份力量加持。那小子做出這個推測後,還嘗試利用陣法溝通。」
伏瑤軫臉色劇變。
世間最強大的陣法,莫過於象徵天的天宿星盤,象徵地的東來山河,以及象徵人的合眾之力。
但多少修士的力量加在一起,才能與天,與地等同?
三才陣?四象陣……萬仙陣?
縱然萬仙合力,又如何與天地二陣媲美?
「三……三叔當年所指的『人』,其實是六個修真文明的文明傳承?」
「沒錯。那才是他作為陣法師,最強大的底牌。」
西俠曾聽衡華老爹提及:先天靈性沒有善惡、沒有思維,唯有對長生的渴望,對修真之道的延續。
在生死危機關頭,只要修士不放棄對生的渴望,就有可能引發奇蹟,得到那份力量的共鳴,從而絕地反擊。
西俠當年還調侃道:你小子跟老婆廝混久了,你老婆那套「道法由心」的理論,卻是學了十成十。
卡察——
門扉開啟,看著前方通道,西俠迅速帶二人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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