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這一玩,便成了一個學派(2/2)
倒還越蓋越雜了。
貼著他的屋牆加蓋了五間小廚房,油煙就不說了,還存在火患。
「為這事,我前天就跑了一趟文物管理局。」
站在梯子上的王世襄,將最後一張圓凳舉起,擱在了家具堆的最高處。
隨後,轉頭看了眼沈叢文屁股下的圈椅。
確認過眼神的啟功、朱家溍,雙雙走過去把沈叢文給架了起來。
一點不在意的沈叢文,關心道:「文物局的同志怎麼說?」
王世襄:「他們也解決不了,只發了兩隻滅火器給我。」
「嘖嘖嘖,這下你可有事幹了。」黃永鈺知道王世襄這些家具是怎麼來的,還曾經騎著一輛自行車陪他走街串巷過。
那個時候別說老百姓不識貨,就連覺醒的文物販子都沒這意識。
要說王世襄,還是在一位歸國好友的家裡,對一張明代供案一見鍾情後,才玩起了明代家具的收藏。
這一玩,便玩成了一個學派。
等到1985年時,玩什麼都成家的王世襄,順利發表了一本有關明代家具的圖冊《明代家具賞析》。
80年代就一百多塊錢一本的書,當即成了一批發燒友的夢中情書。
在馬未都陪著王世襄前往山西一個古董村收古董時,發現家家戶戶的床頭,都擱了一本《明代家具賞析》。
買家和賣家全成了他的學生,各個都在挑燈苦讀。
「等抽出空後,我想向有關部門遞個申請,」王世襄和幾位老先生站在了一塊:
「我想把這些家具都捐了,只要能有個地方妥善安置它們,我也就能睡個安身覺了。」
「你趁早打消這念頭,」朱家溍力勸道:「忘了我在前幾年捐出的那批家具了?」
1976年,面對時常在家門口日夜蹲點的文物販子。
朱家溍和三位哥哥商量後,向文物局捐獻了一批文物。
對於什麼字畫啊、罐子啊……文物局表示熱烈歡迎。
可面對還沒有起勢的明代家具,文物局則表示實在沒有適合的展示地點。
就連單位倉庫,也表示沒有餘地。
經再三協調後,文物局決定將這批家具送去承德避暑山莊。
但就在這批珍貴的明代家具運輸途中,卡車司機為了拉私活,竟把車上的家具全卸了下來。
丟在一戶農家的院子裡後,跑去拉了幾趟煤炭。
五天後,司機才回來將這批家具重新裝車送往避暑山莊。
由於上上下下野蠻粗暴的裝卸動作,給整車家具造成了磨損、斷裂、散架……
更多的,連個屍首都沒了。
為此,朱家溍心疼的跟什麼似的。
原本就是怕文物散落民間才上交給了國家,沒想到還是沒能逃過散落的下場。
「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
王世襄的眉頭緊鎖:「但除了他們,誰還能給這些家具提供一塊像樣的地方呢?」
說完,他抬頭看向了黃永鈺。
黃永鈺立馬表示:「我那你是知道的,還沒你家寬敞呢!」
「瞧你擔心那樣,」
王世襄根本沒打過他的注意:「我那本書的事,你後來跟浦江的那位小友提了嗎?」
「忘了一乾淨,」黃永鈺磕了磕菸斗:「盡想著幹部病房的事了!」
王世襄:「什麼幹部病房?」
「對了,」沈叢文想起來了:「世襄啊,叢碧兄的幹部病房是你給解決的嗎?」
「你還真抬舉我,」王世襄笑了一笑,但隨即:「怎麼?伯駒大哥的單間病房給解決了?」
朱家溍點點頭:「不但解決了,還被轉進幹部樓了。」
「這是真的?」王世襄一臉訝色:「不是,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昨晚換房時,我倆就在場,」啟功道:「醫院的兩位院長全都來了,他們親自給叢碧兄看得診。」
王世襄:「我天,這究竟是哪路神仙幫的忙?」
沈叢文:「可惜了,我沒親眼見到這場面。」
黃永鈺:「那咱們還等什麼,趕緊去見見啊!」
一語驚醒一院人。
一幫老友集體向著北大醫院的方向,前進了。
這一會,燕京城的天空又飄起了星星點點的小雪花。
瞧著它們在風中凌亂的模樣,還真有幾分勇闖天涯的氣勢。
……
6號樓的高幹病區走廊里,五位老友一道走著。
在其中一間病房的門口,朱家溍停下了腳步:「是這吧?」
啟功點點頭:「這不寫著張伯駒的名嗎?」
朱家溍剛想擰開門鎖,忽然從屋裡傳出了一個聲音:「什麼,太和殿的龍椅是假的?」
門外的幾位一怔,隨後看向了朱家溍。
只見朱家溍一臉略帶慈祥的微笑,伸手就將門給推開了。
「瞧,」
一見來者,躺在病床上的張伯駒笑得更深了:「說曹操曹操到,當事人來了。」
寬敞明亮、整潔安靜的高幹病房裡,瞧著哪哪都好。
尤其順眼的,還得數坐在沙發上的二位院長。
「你們怎麼都來了?」從張伯駒的聲音就能聽出,昨晚指定是睡踏實了。
「你在這我們能不來嘛!」王世襄和黃永鈺雙雙迎上前去。
一番關心後,也就放心了。
雖然張老的雙眼依然渾濁、眼窩依然深陷,但瞧著精神頭還是挺不錯的。
特別是說話的聲音,雖然還會時不時咳幾聲,但中氣明顯是足了:
「我來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二位是醫院的胡院長和馬院長,」說完,手一換邊:
「他們是我的老朋友,歷史研究所的沈從文、故宮博物院的啟功、朱家溍、王世襄,這位是……」
「鄙人姓黃,」還沒有就任美協副主席的黃永鈺,主動介紹了自己:「就不用多介紹了。」
「小黃的畫,畫得很好,」張伯駒對二位院長笑道:「咱們國家第一枚生肖郵票,就是他給畫的。」
聽了他的介紹,兩位院長頓覺病房裡面蓬蓽生輝。
其他人他們不知道,沈從文的大名還是聽過的。
能跟他稱兄道弟的人,想必也不簡單。
尤其是先頭還聽了兩段小故事。
「看來,」
胡院長對著各位點了點頭:「張老的朋友,也不是一般人啊!」
沈從文:「一般一般。」
朱家溍:「非常一般。」
「我剛剛提到的太和殿假龍椅,」張伯駒笑著指了指朱家溍:「就是他發現的。」
「哦?」
二位院長一塊看向了朱家溍:「那麼久都沒人發現的事,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大自然是懂饋贈的。
就在他們進屋之前,張伯駒老人為二位百忙中前來探望的院長,奉上了一些極有趣的秘辛。
令連續緊張工作了好幾天的胡院與馬院,得到了片刻的輕鬆。
「要說這事吧,說來也巧,」朱家溍笑道:「那一年,我和幾位專家共同負責修繕故宮文物,囉,啟功同志當時也在……」
一提這事,朱家溍的話就多了。
但跟著一塊來的老幾位,對這些陳穀子明顯沒興趣。
他們這會更感興趣的,還是高幹病房的幕後操手。
就在他們默默排查的時候,病房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接著,一位身穿藍色74式海軍制服的小同志走了進來:「報告首長,這是給您送來的水果,請您查收。」
面對忽然立在床邊的海軍戰士,張伯駒緊張的都快淌汗了:「謝謝、謝謝。」
除了「謝謝」,他實在是不敢多說一字。
等小戰士筆挺的走出病房後,老幾位才一塊圍了上去。
打量著擱在床頭柜上的一籃水果,張伯駒的老伴由衷的感嘆了一句:「多漂亮的水果啊!」
她都多少年沒見著了。
沈從文點點頭:「看著就新鮮。」
王世襄表示:「如今這些水果可不大好買。」
啟功眼睛尖:「瞧,果籃里還有封信呢。」
張伯駒:「趕緊看看是誰送來的。」
啟功迅速拆開一看:「祝張伯駒老先生早日恢復健康……」
再瞧眼落款,啟功一下愣住了:「永鈺叔侄的一位朋友獻上?」
話音剛落,一屋子的人全體看向了黃永鈺。
「永鈺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