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真金白銀的較量(2/2)
於是,這位紹興的企業家趕緊將這幅畫送去給謝稚柳鑑定。
謝老在看了畫後,鑑定此畫「為真跡無疑」,並當場出具了鑑定書。
但依然不放心的買家,在另一位高人的指點下,攜畫進京。
又將此畫送到了徐邦達的眼前。
果然不出意外,意外就出現了。
經過徐半尺的一番細察,這幅《仿石溪山水圖》被鑑定為摹本。
也就是說,這幅畫是別人模仿著張大千的風格,臨摹了古人的畫作。
聽聽,聽著就亂。
在得到這一結論後,買家當即就怒了。
隨即便向拍賣公司提出退貨。
因拍賣行死活不肯把錢吐出來,買家只能向杭-州、浙-江最高人民法院先後提起了訴訟。
但這場看似買家與拍賣行之間的官司,實則卻也成了謝稚柳和徐邦達之間的較量。
內部人士都知道,要論習書作畫的手上功夫,徐邦達肯定比不了謝稚柳。
但要論過手的字畫鑑定案例,活著的人里無人能和徐邦達相提並論。
若硬要拉出一位的話,也只能是啟功先生了。
在即將到來的1983年,國家文物局將成立一支書畫鑑定小組。
這個小組的成員除了有徐邦達和啟功,還有鑑定出《清明上河圖》真偽的楊仁愷。
可以說個個都是身懷絕技,但為首的小組長身份更牛,他就是浦江博物館的館長謝稚柳。
這一鑑定小組的任務,除了要巡視全國各省市博物館的工作情況,還要把館裡有爭議的藏品也順便鑑定一番。
於是,一路好戲便開唱了。
這場面向全國範圍的巡迴鑑定歷時8年之久,期間儘是謝、徐二位大將的紛爭。
謝稚柳即是小組長,又是著名書畫家。
說話氣度自然不比尋常,常常都是一言九鼎、不容質疑。
相比其他幾位好說話的老專家,徐老的眼裡卻摻不了一粒沙子。
身處故宮,眼界極寬的他,閱畫無數、真假皆有。
歷代名人字畫的風格特點,一撇一拉、一點一勾早已經輸入腦海、隨時調閱。
在諸多辯論場上,往往他所提出的一個關鍵知識點,或載入史冊的佐證,都會令謝方猝不及防、無法回駁。
但奈何對方有小組長的一言否決權在手,即便說上天去,也得由天說了算。
身為藝術大家的謝稚柳脾氣大、主意更大,稍有不順就大發雷霆。
每當這時,原本還會說兩句的楊仁愷、傅熹年便沉默不語了。
不以言辭鋒利著稱的徐邦達,更是憋著氣要打包回府。
也只有啟功,才會在這個時候婉言相勸:「老徐啊,何必呢!」
「你聽聽那都說了些什麼,」徐邦達實在是氣不過:「我當初在全國巡鑒時,他還不知道在哪呢?」
早在1942年時,我國也組建過一支文物鑑定巡視小組。
其中負責字畫鑑定的專家,就是徐邦達。
而那一時期的謝稚柳,正跟著張大千在敦煌拓畫呢。
更巧的是,那個時期的浦江博物館當家人也正是徐邦達。
之後,因為國家文物局局長鄭振鐸的邀請,徐邦達才加入了故宮研究所。
而從敦煌返回的謝稚柳,也在張伯駒的引薦下,正式踏入了書畫貴胄圈。
所以要論書畫鑑定,謝是肯定不能與徐……那什麼的!
可惜那又如何。
「權威權威」,權字當先、威懾在後。
只要有權威在,其他的一概不好使。
但什麼事一旦牽扯進了第三方,就不屬於內部矛盾了。
畢竟人家花得可是真金白銀。
《仿石溪山水圖》的買家,誓死不當這冤大頭。
一告便是數年。
直到1998年,一直被真偽所絆的最高院,一怒之下委託國家文物局組織了11位專家在內的鑑定小組。
經過一番慎重專業的評估,專家團給出了最後的鑑定結果:標識為張大千的《仿石溪山水圖》是幅偽作。
最終,最高人民法院判決拍賣公司敗訴,裁定賠償給買家127萬元。
直到此時,謝徐之間的這場較量,才得以畫上句號。
……
「想什麼呢?」
浦江城的慢車道上,江家的倆兄弟並排踩著自行車。
江海見老三都快騎上馬路牙子了,便提醒了一嗓子:「是不是在為燕京的那位老專家擔心呢?」
之前江海就有一種感覺,雖說徐邦達這篇《徐熙落墨雪竹圖》的稿子是自己受人之託。
卻沒曾想老三比自己還要上心。
「我操那份閒心幹嘛。」江山及時調整了行駛路線。
重活一世,他是來過日子的,不是來結梁子的。
再說,這《雪竹圖》上的秘密,原本就是人謝稚柳發現的。
他不過是將這件事的發生時間提前了一年半載,也順帶幫大哥添了一分香火。
「哥,」江山趟著車軲轆說道:
「等過些日子你拿到謝館長的投稿後,記得和徐老的那張擱在一塊收起來,可千萬要保存好了。」
「放心吧,」江海早記住了:「我連牛皮紙袋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謝館長來投稿了。」
「你可真是我親哥,」
江山聽樂了,一開心便唱了起來:「路漫漫、霧蒙蒙……耳邊響起駝鈴聲……」
江海最近總被這個調調繞著:「戰友啊戰友,親愛的弟兄……」
……
第二日一早,浦江文物局的領導幾乎全上博物館來了。
春風滿面的謝館長,正在向大家呈現戰果。
眾位專家紛紛道賀,有關徐邦達的那篇《徐熙落墨雪竹圖》,仿佛更無足輕重了。
與此同時,燕京的故宮。
為了表示對北大醫院二位院長的感謝,徐邦達、朱家縉和啟功,正陪著胡院長和馬院長參觀故宮。
這一會,幾位老先生已經走進了一間文物修復室。
「字畫屬於有機質類文物,為了更長久的保護這些千古名畫,一般擱在展廳里的展品以臨摹畫作為多,二位院長今天來的巧了,」
朱家溍笑著指向前方:「看見沒,那就是《清明上河圖》的真跡。」
「那就是,」胡院長是知道深淺的:「我今天可真有眼福了。」
一張碩大的書案之上,一幅長卷雖只展開了部分,但已能瞧出其不是凡品的氣質。
和它上下而至的,卻是一幅一模一樣的畫作。
唯一的區別就是,一位上了歲數的女同志正在這幅畫上,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她就是著名的臨摹大師馮忠蓮,而眼前這幅《清明上河圖》的臨摹工作,已經持續了十年之久。
「每天從庫房領出來,」
徐邦達背著手立在畫旁:「下班前再送回庫房,十年的時間陪盡了小心,稍有不慎就得重頭再來。也就是她了,換我肯定扛不下來。」
馮忠蓮只笑不語,穩穩的控著筆墨。
就在大傢伙小聲感嘆,表示滔滔敬意時,門外忽然有位小同志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
「徐老,您趕緊回辦公室接電話去,館裡的電話都響亂套了。」
徐邦達神色一凜:「都是找我的?」
朱家溍眉一皺:「出什麼事了?」
啟功:「咱們還是趕緊去看看吧。」
於是,大傢伙趕緊移步文物研究室。
真的就如說得那樣,一個接一個的電話,響得不可開交。
「請問是徐邦達老先生嗎,我是人民日報的記者,關於您之前發現《富春山居圖》真跡的事,能跟我們詳細說說嗎?」
「我是《燕京晚報》的記者……您是如何鑑定出乾隆的判斷是錯誤的?」
「徐老,我們是《中國青年報》的記者,您現在有時間接受我們報的獨家採訪嗎?」
「是徐邦達老先生嗎?我這裡是香江的《文匯報》……」
「現在,我就想弄清楚一件事,」
抓著電話的徐邦達,已經有點暈了:「我這個老黃曆,你們究竟是打哪知道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