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野雨(2/2)
當然了,能夠在這種通衢大道上做營生的,哪怕是野店也需要些手段和本事的;因此,除了價格可能貴了一些之外。倒也不怕冒出什麼殺人越貨的黑店來。不然,早就驚動朝廷官軍剿殺好幾遍了。
因此,隨後江畋就點了一道仔雞羹(雞肉糜燉蛋),一大份切薄的鹵熟羊,一盆二十個巴掌大的菜心和干菇餡蒸餅;雖然沒有飲酒,卻用店家提供的滾沸熱水,和自帶研磨好的茶末包,沖了一大壺琥珀色的濃茶湯。
然後,在滾燙的仔雞羹上澆上,自帶的魚露和甜醬,攪拌均勻了。再對半掰開熱騰騰蒸餅的里餡,填上拌好的仔雞羹再夾上鹵熟羊肉;吃在嘴裡儘是滑嫩鮮甜的雞羹與老滷肉汁醇厚,相互交替的美妙滋味。
只要美美吃上幾大口,再用泛苦回甘的濃茶湯順下去,頓時就讓人格外的清爽又熱乎乎的,頓時精神和爽利起來。因此,為了接下來的旅途計;江畋又讓人稱了十斤的鹵熟羊肉,二十個貼灶烘烤的長爐餅。
接著,李環交代店家燒開竹管引入室內的山泉水;將各人的水囊和車上的瓶壺都重新灌滿;而張武升則是出去給馬餵了新鮮的豆料和芻草。這時候,才喚了托盤的跑堂過來;最終結了小半緡(340文)的食料錢。
雖然,這在沿途城邑的館驛和私家旅舍里,足以包下一處院子加一整天的食宿。但是放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行路途中,也真算不得什麼了。事實上。靠在這處野店大堂一角,自帶干餅就免費熱水,吃的渾身直哆嗦的短衣赤腳漢也不是沒有。
囊中略有幾個錢的,則是買一碗五個子的大醬湯,撒點不要錢的蔥花和水芹,蘸著最便宜的大個黑面蒸餅,筷著都不用兩手或抓或飲,就是一頓午食。條件稍好一些的,則點一碗水引餅(寬面)或是湯丸(水餃),唏哩呼嚕吃的生響。
也有人捨不得要更貴的吃食,卻買了一壺相對便宜的渾釀(濁酒);然後自己從袖袋裡掏出一把烤過的豆子,下酒咬的咯嘣脆響。也有人管店家買一大盤煮熟的落花生,配著好一點的豆薯酒,齜牙咧嘴喝的很有滋味。
也有看起來手頭充裕的行商或是士子,要了一斗蒸屜里端出來的麥飯,再買一碗走油羹(豬油渣燉菜)或是風辣湯(茱萸酸菜臘肉末湯),直接倒在黃褐色的麥胚粒,攪拌成滋味濃重的主食;再買壺濾過的淡酒下食。
而條件更好的客人,也會點兩碗黃呼呼易於消化的栗米粥,搭配一塊臘丁或是羊肉蒸餅,再來些諸如四分之一塊白切、手撕的水煮鵝肉,或是一段干煎血腸開開葷;吃的滿嘴流油之下,但也不過是百八十文的花銷而已。
因此花了足足三百多錢的江畋等人,居然是此時消費最大的主顧了。這時候外間的雨水,依舊滴滴答答的,沒有絲毫停歇下來的跡象。透過竹木的窗格。遠處的群山與林木,也依舊是朦朦在雨中模糊不清,
所以,江畋等人還是繼續端在,靠門開窗通風良好的一處席位。喝著剩下的茶湯,就著店家附送的鹽瓜、醋姜還有酒漬的蘿蔔乾,慢慢等著消食。一邊側耳傾聽著大堂內,各色人等紛紛擾擾的聲囂,一邊小聲閒聊著。
「其實,這處堂內,稍微值得關注的,大概有四處人等。」飯飽酒足的慕容武,也略微放開一些矜持,顧盼著左右低聲說道:「首先就是堂後左起第五帳幕里那位,雖然他穿的是行旅的常服,但是依照腰間的蹀躞和囊袋看,怕不是正當赴任中途的官人;只是品秩想對低微,所以連個隨扈都沒有。」
「其次,是堂後樓上靠著欄邊的那名客人;他走動的步伐和身姿,十有八九是行伍出身;但看他手臂和抓握的習慣,怕不是善於射生的好手;只是她憑欄占據高處,卻是隱隱在等候又警惕著什麼?」
「而後,是進門左廂前起第六桌的那名商賈。你看他穿戴固然是一副行商打扮,但是一雙手骨節粗大的,更像常使力氣的人;同席的伴當也是有意無意,幾次往腰下的空里摸,更像是有善用和操使的傢伙。」
「最後,就是那個看起來像是遊學士子的……」慕容武說到這裡,突然外間就響起了明顯的坐騎嘶鳴,以及穿透了雨幕沙沙而來的沉重踢踏奔走聲。也將堂內還算是氣氛閒淡的眾人注意力,都一下子吸引了出去。
隨後,轟然一陣風聲呼嘯,一個風風火火的身形,猛然闖入大堂之內;來人又去勢未減的稀里嘩啦,將攔路的案席掀翻帶倒了一片。最終沉悶的撞在那些跑堂夥計,所聚集的櫃檯前,發出一聲碰的巨響。
而後靠近門邊的江畋,也在自己的席位上,聞到了十分明顯的血腥味,不由皺起眉頭暗自警戒。而後就見徑直闖到櫃檯前的這人,赫然是個頭戴武弁冠,上身穿著兩當甲的,腰跨一柄粗大橫刀的一名將校。
只是他鐵葉蒙皮的上身甲冑上,已經被某種撕扯的七零八落,而隱隱露出內里滲血的傷口。而手裡同樣還半攙扶、半抱著一名,看起來流血不止的同伴;在他闖過來的這一路上,雨水混雜著血水拖曳了長長一條。
「救人,快救人」只見他對著櫃檯內外,嗓音嘶啞的叫喊道:「有什麼手段,儘管拿出來,不然就來不及了。」,隨著他的叫喊,外間又風風火火的闖入好幾名,同樣人人帶傷,甲冑凌亂殘破的軍士來。
只見他們七手八腳的掃平一切妨礙,把那名昏死過去的重傷同伴,給推舉平放在了相對敞平的櫃面上之後;就見血水還在不斷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淌;而被那名將校被找出來的野店當主,卻是苦著臉哀聲道:
「將爺、將爺,饒恕則個,小店只是做炊食買賣的,又何嘗有什麼急救傷患的手段啊!」
這時候,堂後隔間當中紛紛被驚動起來,卻又各自噤聲大氣不敢出的客人中。突然有人走了出來開聲道:「這位校尉勿急,在下辛公平,辛酋三榜出身,正往洪州高安(今屬江西宜春)尉任上,正好帶了一些傷藥,或許可以有所俾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