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掙扎(1/2)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游弋郎官馬赫牟眼前猛地一黑,幾乎當場暈厥過去。
馬赫牟——這個聽來標準的唐式姓名,內里藏著的卻是邊地最常見的浮沉身世。他祖上並非真正中土唐人,而是出自花剌子模、火尋舊地的土族頭人,屬於粟特人之外,雜胡部落中的一支。
早在大唐遠征軍踏平此地之前,他的先祖便已順滑歸降,充作斥候先鋒,甘為帶路之人;不僅主動引部落子弟為唐軍嚮導,更將族中女子送往斥候營、傷兵田莊侍奉出力。這份早早投效的恭順,也為家族換來了第一筆立足的資本。
那位自願歸化、受賜唐姓「馬氏」的頭人,在諸多親族女子先後有孕之後,又借著酬功成為一方小城主;他將這些混血子嗣盡數養在膝下,就此撐起一支邊地新貴的枝葉。
只是世代相傳之下,族中偶爾會隔代冒出黑髮黑眸、形貌與唐人無異的子弟——這類人自會被家族傾盡全力栽培,以「土生唐人後裔」自居,在從軍、為官、遊學、經商之中占盡便利。
馬赫牟,正是這一代里最受器重的一個。
而在囫圇泊這種名義上三不管、實則鄉土勢力蟠根錯節的邊緣地帶,他能長久坐穩水路游弋郎官之位,手握秩序與威懾,自然少不了與地下幫會、灰色團伙、幕後金主虛與委蛇,彼此心照不宣。
平日裡,他不過是在水道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私販通行;對私下仇殺略作遮掩;偶得重金,便替人抹掉一些見不得光的痕跡。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卷進這種滔天大案里。
截殺、假冒霍山道總督潘吉興的養子?
那是橫壓一道十數州、統御上百藩領、城主、麾下帶甲數萬、號令控弦十萬的煊赫巨擘!
就算不屬鹹海道、圖蘭行省直管,可論權勢位階,潘吉興一聲令下,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守捉使、鎮將、州牧,都要卑躬屈膝、俯首聽命。
更何況他馬赫牟,不過一介流外品的小小游弋郎官。
這一刻,他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僵了。
自己這點身家性命、這點官身前途,在這等層級的傾軋之下,連塵埃都算不上。
但隨即架壓在他後頸上的鋒刃割裂痛,卻讓他再度清醒過來——冰涼的刃口已然劃破皮肉,一絲溫熱的血珠順著脖頸滑落,滲進衣領,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大片,黏膩的衣料緊貼著肌膚,伴著極致的恐懼,讓他渾身不住發顫。他再也顧不上半分體面,急忙搶先嘶聲喊出聲,聲音嘶啞破碎,滿是怨毒與絕望:「麥水魚,麥狗奴,我可讓你害慘了!」
這一聲嘶吼,打破了廳堂的死寂,也將他心底的慌亂與悔恨,暴露無遺。江畋這才瞥見他,聲音不高,卻像冰刃貼著皮肉划過,一字一頓,清清楚楚砸在馬赫牟耳邊:
「你既認得這五岔商幫的人,也守著這五岔河口的水路。潘吉興的人是怎麼死的,假信使是誰放進來的,誰在城寨里遮掩消息——」
他微微一頓,目光終於落在癱軟如泥的馬赫牟身上,淡聲道:
「別告訴我,你一個水路游弋郎官,什麼都不知道。」
「霍山總督的養子,都敢在你眼皮底下截殺。你這官,是當到頭了,還是命,不想要了?」
話音一落,馬赫牟眼前徹底一黑,「咚」的一聲重重磕在地上,再也撐不住半分力氣。
但他隨即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地上抬起頭,額頭的血污混著冷汗往下淌,眼神里滿是哀求與卑微,嘶聲喊道:「貴人見諒,貴人寬憫!您想知曉什麼,小人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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