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此去(2/2)
說完第一個選擇,他再度伸出另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並列,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試探與引導:「要麼,就暫時充作本處的嚮導。」他抬眼掃過米尤貞,眼底帶著幾分瞭然,繼續說道:「聽說你因公往來邊境頻繁,還曾多次前往迦南、火尋之地,對那邊的風土、水道、路徑皆了如指掌,此番我等前來,你正好引路,順便幫著找出本地潛藏的聯絡之人,也算了卻這番淵源。」
米尤貞的目光,同樣隨著明闕羅那兩根並立的手指緩緩移動。
船艙內的光線依舊晦暗,唯一的一盞油燈被風燈罩攏著,將明闕羅半邊臉埋在陰影里,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那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這兩個選擇,聽起來輕描淡寫,像是在問他要喝熱茶還是涼水,可落在米尤貞的耳朵里,卻重逾千斤。
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掌心觸碰到的,是自己新生不久、尚顯嬌嫩的皮肉。那是孫醫官妙手回春的證明,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枷鎖」。
回去復命?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太清楚潘大都如今的處境了。皇庭使者已至,追算之權暫停,總督府早已是風雨飄搖。自己作為潘大督私下派出的密使,九死一生從囫圇泊的地獄裡爬出來,如今這副「完好如初」的模樣,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回去?等待他的,絕不會是撫慰與嘉獎,而是皇庭徹查下的無盡盤問,以及家門對頭眼中「死而復生」的活嫌疑。
更何況,麥水魚背後的勢力,既然敢截殺潘氏養子,就絕不會只布下囫圇泊這一個局。他若此刻獨身下船,走出這片蘆葦盪,恐怕連木鹿城的城門都回不去,就會被不知從哪裡射來的冷箭,釘死在大漠荒灘里。所謂的「聽天由命」,在這亂世邊境,不過是「死路一條」的體面說法。
米尤貞緩緩吸了一口氣,胸口那道曾經被切開的舊傷處,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癢意,那是新生的皮肉在提醒他——活著,有多不容易。
他抬起眼,不再看那兩根手指,而是直直望向明闕羅藏在陰影里的眼睛。歷經生死的磨礪,這雙曾經渾濁的眸子,此刻竟清亮得驚人,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靜。
「官人說笑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他微微低下頭,對著明闕羅,也對著這艘船上真正的主人,行了一個標準卻虛弱的叉手禮。
「某這條性命,是貴人麾下救回來的。自當下醒來的這一口氣始,就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自然願意竭盡所誠,報答萬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那雙幾乎恢復如初,卻皮包骨頭的手掌,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卻更多的是決絕:「再者,麥氏那賊奴,將某折磨至那般境地,此仇不共戴天。潘督如今身陷囹圄,某身為養兒,又幸得身受重任,既不能在木鹿城為他分憂,若連替他找出失聯部曲、揪出幕後黑手的事都做不到,活著,反倒比死了更難堪。」
他抬起頭,眼底再無半分猶豫,沉聲道:「火尋的戈壁怎麼走,鹹海的鹽澤哪裡有暗哨,本家商幫在各地的聯絡暗號,某都爛熟於心。」
他再次俯身,語氣鏗鏘:「某願以這副殘軀為質,引貴人深入那兇險虎穴。若有半句虛言,或有半分退縮,任憑貴人處置,死而無憾!」(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