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另行(2/2)
這般心境,於她而言,卻又是另一種別樣的感觸,恍若夢幻一般,分不清幾分是刻意扮演的虛假,又有幾分是發自心底的真切。當然了,也許更多的是,歷經了那些顛沛挫折與生死境遇之後,她突然有些隱隱的羨慕起白婧和潔梅,能得到「謫仙人」這般的際遇,能有一處安穩歸宿,能將身心全然託付,不必再獨自背負過往,獨自面對世間的風霜滄桑。
在場同樣心思各異的,還有隨著這支船隊一同來到西瓦城的游弋郎官馬赫牟。作為一路被重點監視的對象,他明面上似乎正專注欣賞著廳中舞姬的曼妙舞姿,手中沾滿油脂與調料的刀箸,還不由自主地跟著樂聲節拍輕輕點動,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
可看似凝神專注的眼眸中,卻早已神飛天外,眼底深處藏著幾分晦暗,顯然心不在此,反倒像是在暗自考量著某種不足為人道的利害得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箸邊緣,神色間藏著不易察覺的焦灼與權衡。
相比之下,同船而來、來自呼羅珊的秘密信使,亦是潘大督養子的米尤貞,則顯得更加形骸放浪。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目光,目光肆無忌憚地追逐在舞姬們纖細的腰肢、瑩白的大腿與飽滿的胸口上,眼底滿是不加掩飾的欲望;同時手中酒杯不曾停歇,一杯接一杯地暢飲著驛館提供的葡萄釀,不多時便臉色酡紅、身形歪斜,已然有了幾分醉意。
偶爾被舞姬的舞姿逗得興起,發出的叫好聲洪亮刺耳,還忍不住抬手拍打案幾,碰撞得杯盤叮咚作響,一副放浪形骸、無所顧忌的模樣,仿佛要將一路的驚懼與壓抑,盡數宣洩在這歌舞宴樂之中。
但作為半路撿回來的倖存者,也是長期往來這條水陸商道的國守道,卻並未出現在這個場合之中。或者說,自從商隊登岸、改走陸路之後,他便再沒有露過面,仿若憑空消失一般,或是被商隊眾人所忽略。因此,在場表現得最活躍的,反倒是以商隊護衛頭目之一、來自大宛都督府青蓮社分社的資深義從身份,出面接洽各類事宜的明闕羅。
明闕羅曾出身蔥嶺盤陀城當地豪姓大族明氏,乃是庶流末支子弟。歷經一連串的變故與蹉跎,他趁機擺脫了宗族的無形束縛,半生境遇跌宕起伏。只是時運不濟,他不慎捲入蒙池國的變亂,險些淪為謀害朝堂、嗜殺成性的凶獸,被前任國主當作起兵的祭旗對象。
萬幸江畋恰逢其會,鎮壓了這場即將席捲河中的滔天大亂,他這才得以逃過一劫。後來,靠著對唯一的骨肉至親——胞姐的眷戀與想念,在藥物與外力手段的雙重干預下,他逐漸戰勝了體內蛻變的獸化本能,重新恢復了正常人身。
只是這份重生的代價,便是外在容貌與性情徹底大變,臉上布滿瘢痕與骨骼錯位的痕跡,長相顯得有些猙獰古怪。他也不願再成為親人的潛在威脅,便主動投入江畋麾下勢力之一、河中信籌建的異人營,後來又被訓練成為北上追索的探子與眼線之一。
此刻,他恰如其分地扮演著一名粗豪不羈、出身山民聚落的義從頭目:敞開胸口,任由衣衫隨意垂落,揮舞著翻捲起來的衣袖,醉醺醺地說著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葷話,縱情享受著眼前的歌舞宴樂。他這般張揚的模樣,也時不時吸引著在場陪侍人員的目光,反倒讓眾人忽略了後排的立柱、垂幕之下與草簾之後,那些時不時起身換位、輪流進食、暗中警戒的護衛們。
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作為內行隊員核心的醫官孫水秀,還是一路追隨、久於戰陣的資深將校張自勉,都不在這些輪流入席,或是外間值守的護衛之列,此刻不知隱於驛館何處,默默承擔著另行的職責。就在這一片聲樂歡宴、觥籌交錯的同時,從商隊進城那一刻起,便悄然脫離隊伍、隱匿行蹤的國守道,也隨著醉醺醺散開歸家的酒客,終於走出了暫且棲身的一家偏僻酒肆。
在這裡,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衫炮,頭上裹纏著深色面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深邃警惕的眼眸。身後跟著三四名,同樣打扮粗放低調、身形矯健的隨從。幾人神色肅穆,步履匆匆,一路避開熱鬧街巷與巡邏的城衛,穿街過巷,專挑偏僻狹窄的胡同前行,最終悄然來到了一處城坊深處的花巷門前。巷口掛著幾盞昏暗的燈籠,映著兩側斑駁的院牆,內里隱約傳來絲竹之聲與女子的笑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