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另行(1/2)
是夜,西瓦城的驛館中,待客的小廳燈火通明,盤狀的銅枝燈盞中,蜂蠟和羊脂的燭火跳躍著,將廳內映照得昏黃溫暖。空氣中瀰漫著開封的馥郁酒香,與火籠中點燃香料顆粒的氣息,篳篥的清越、箜篌的婉轉與琵琶的悠揚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極具西域風情的樂章,縈繞在小廳的每一個角落。
幾名由城主府邸專門派遣而來的舞姬,身著兩截式絲綢刺繡舞衣,下襯飄逸的白紗裙擺,肌膚瑩潤如玉,熱忱地在廳中舒展身姿——她們微微展露著柔膩的小腹、纖細的腰肢與光潔的大腿,雙臂輕揚如蘭花綻放,腕間銀鐲隨著動作叮噹作響,清脆悅耳;肚臍上鑲嵌的寶釘,隨著腰肢的扭動熠熠生輝,看得人炫目神移,將外域舞蹈的熱情與嫵媚,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江畋的更多注意力,則是放在了眼前的飲食上。廳中長案之上,鋪著雪白的白迭桌布,擺滿了西瓦城特色的珍饈美味,兼顧了東土風味與中亞特色,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正中是銀盤一隻精緻的烤羔子,外皮烤得金黃焦脆,油光鋥亮,散發著濃郁的肉香,旁邊擺著銀質的割肉小刀;而精巧的羔子已經被剖開。
被事先掏空的羔子內里,填滿了蜜蜜漬的鷹嘴豆、大麥、紅花;無花果、杏干;炒制過的扁桃仁;開心果(阿月渾子)等等配料,在先行蒸熟又上火烘烤之下,滲漏出的羊油浸潤、消融之下;顯得酥軟如泥、卻又保持了層次分明的迭加如膏,用銀匙子輕輕一動,就有飽滿的汁液溢出,讓人一看就食指大動。
圍繞著這隻剖開的烤羔子,四周點綴著各式外域點心果品,有裹著蜂蜜的饢餅、撒著芝麻的油酥,乾果餡料的千層團糕,還有晶瑩剔透的葡萄、石榴等蜜脯,環繞成一圈圈;色澤鮮亮,引人垂涎。除此之外,又有陶罐盛放的馬奶酒、琉璃瓶的葡萄釀,以及東土傳來的穀物淡酒,香氣交織,沁人心脾。
「只要你肯穿上這一身,她們定然是遠遠不如的。」江畋側過頭,對著依偎在自己身側,一身石榴紅滾邊絲絨長裙的易蘭珠,附耳吃吃笑道,語氣里滿是親昵與戲謔。此時的易蘭珠,正低眉順眼地為他倒酒餵食,姿態恭順得宛如最溫順的卑妾,指尖輕捏著銀質酒盞,將晶瑩的葡萄釀緩緩斟入杯中,眉眼間滿是柔婉。
很難想像,這般嬌柔恭順的她,身著那帷帽長衫的騎裝,策馬馳騁時,是何等明艷颯爽、風姿卓絕;更難想像,這個看似溫婉依戀的女子,曾赤手空拳打殺過全副武裝的邪教衛士,曾用緊實有力的大腿絞斷過兇狠異獸的頭頸,更曾以身為餌,深入敵對勢力的腹地,憑一己之力活捉過秘密組織的重要成員。
易蘭珠聞言,耳尖瞬間泛起一抹淡淡的緋紅,握著酒盞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恭順模樣,緩緩將斟滿酒的銀盞遞到江畋唇邊,抬眸時眼底漾著柔婉的笑意,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颯爽鋒鋩,只剩全然的溫順與嬌羞,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柔媚:「貴人說笑了,卑妾安敢奢求……但若貴人有心,自當無不應承。」
說罷,她微微垂首,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將臉頰的緋紅遮掩了幾分,另一隻手則拿起銀質小勺,舀起一塊裹著蜜汁的餡料,小心翼翼地遞到江畋嘴邊,姿態恭謹又親昵,將「卑妾」的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哪怕偶爾掠過一絲,對這些舞姬的明銳和審視,也被飛快掩飾。
只餘下眼底的柔婉與順從,仿佛那個曾浴血搏殺、膽識過人的女遊俠;從未存在過一般。唯有侍奉主人,才是她此刻唯一的模樣;恍惚間竟與她昔日尚在易氏藩地時,腦海中殘存的家族回憶片段重迭。那時府中父兄身邊的姬妾們,便如藤蘿、似菟絲子一般,將身心全然依附在父兄身上,無半分自己的鋒芒。
她們或是卑順乖柔,低眉順眼,一言一行都透著小心翼翼;或是曲媚依人,眼波流轉間儘是討好之意,巧笑倩兮地哄著夫郎的歡心;或是終日噓寒問暖,體貼周至,將丈夫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亦或是隨母親陪嫁的堂姨一般,一輩子都是小心可意、盡心竭力地討好,生怕有半分疏忽惹得家主的不悅。
那些回憶片段,曾是她不屑一顧、甚至避之不及的模樣——彼時的她,鋒芒畢露,滿心都是廝殺與堅守,只覺得那般依附他人、曲意討好的姿態,太過卑微怯懦。可如今,她卻學著她們的模樣,收斂了所有披荊斬棘的鋒芒,心甘情願地依偎在貴人身側,假扮成一株依附他的藤蘿,只為博他片刻的笑意與注目。
這般心境,於她而言,卻又是另一種別樣的感觸,恍若夢幻一般,分不清幾分是刻意扮演的虛假,又有幾分是發自心底的真切。當然了,也許更多的是,歷經了那些顛沛挫折與生死境遇之後,她突然有些隱隱的羨慕起白婧和潔梅,能得到「謫仙人」這般的際遇,能有一處安穩歸宿,能將身心全然託付,不必再獨自背負過往,獨自面對世間的風霜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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