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兩端(2/2)
那刺客面無表情,牙關緊咬,眼底滿是陰狠;隨即被撬開嘴巴,卻發現只有斷掉的舌根殘餘。但下一刻,街市上的火光和聲囂,就接踵而至;同時還有人叫嚷著什麼「死了……死了!」「穆隊目……穆隊目遇害了!」「兇徒尚未走遠!就在附近!」「發出信號,封鎖街區!」
然未久,暗街深處一屋舍內,燭火盡滅,唯余窗外微光漏入,昏暗中可見巡院隊目穆維葉斜倚於破壁之下。其身上數處創痕,已被素帛仔細裹縛,血漬雖未全止,卻已無性命之虞;往日勁裝換作粗布短褐,灰發束起,褐眸中儘是寒冽,全然沒了日間茶肆中的沉穩。他凝眸望向街面,見一隊甲士明火執仗而過,火炬映得街衢如晝,那領頭之人面容,竟赫然是他熟稔至極者。
穆維葉喉間低滾,喃喃自語,聲含怨懟,又藏悲戚:「朱思二!鬼頭小朱!……竟料不及,欲取我性命者,竟是你這豎子!吾自你總角之時便栽培扶持,視你如己出,一片赤誠,卻養出你這狼心狗肺之徒……竟急不可耐跳至人前,顛倒黑白,定我是非耶?」言罷,指節攥得咯咯作響,褐眸中寒芒乍現,似有戾氣欲破體而出。
「承蒙相救,某家不勝感激。」隨即,他緩緩直起身,忍著身上創痛,轉身對著拄劍在旁、隱做守護與監視之態的張自勉,語氣懇切卻又帶著幾分凝重:「但既然我的手下、信重之人,皆參與了這場構陷之局,那巡院之中便再無安全可靠之地。恐怕就連我的上官與同僚,也難以確保未曾牽連其中……某唯有厚顏相求,諸位壯士且助我一臂之力,隨我前往另一位有著重大幹系的老大人處,或有一線轉機,亦或能挽回些許局面。」
而在鎮防府的宴廳內,「鄧格達!」「老疙瘩!」「鄧老夭!」隨著那些同行的義從、遊俠首領中,炸響一片驚呼聲!那裝飾物在空中驟然崩裂,化作四散的晶瑩碎屑,綺麗折射的微光,照亮了野利襄驟縮的瞳孔,也讓近在咫尺的眾人,皆眼神一滯,神情瞬間僵澀,竟忘了反應。
老遊俠身形快如閃電,足尖點地,轉瞬便至野利襄面前,骨節粗長的指掌駢如刀針,直取其眼窩,狠戾決絕,毫無半分遲疑。千鈞一髮之際,廳內那些看似尋常的賓客、侍者,瞬間褪去溫和偽裝,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爭相暴起——席間端坐的「賓客」猛地掀翻案幾,廊下待命的「侍者」驟然抽出身藏短刃,周身皆迸發出凜冽殺氣,或揮掌風,或掣利刃,齊齊朝著老遊俠攔截而去,聲勢駭人。
奈何眾人終究慢了一步,僅能爭相擊裂、撕碎老遊俠如殘影般身後鼓動的衣袍後擺,劈斷遮掩視線的寬袖,露出他精瘦黝黑的赤膊臂膀,以及僅著破碎內襯的胸膛,卻未能及時阻其攻勢。那駢指如裂空刀針,似要無限延伸、變尖變長,直插野利襄雙目,只聽隱約「噗」的一聲輕響,似有硬物被戳破,令人心頭一緊。
「賊子!」「爾敢!」「住手!」「鎮府大人!」廳內現身的衛士皆瞠目欲裂,肝膽俱裂地嘶聲大叫。就見野利襄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身形重重向後一仰,連人帶座被掀翻,撞向後方的雲錦帷幕,又被扯落的幕帳纏繞其間,狼狽不堪。然那襲擊得手的老遊俠,卻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依舊保持著駢指戳刺的姿態,神色僵凝,毫無半分得手後的狂喜。
唯有側近的有心人瞧得真切,他突刺向前的指尖,竟未沾半分血跡污漬,反倒戳在一隻橫空出現的銀盞之上——那銀盞不知從何而來,被指尖穿透、扭曲變形,也變相禁錮了他的下一步攻勢,斷了他斬草除根的念頭。
未等老遊俠反應過來,兩名身形高大的護衛已然欺身而至,一雙雙鐵掌帶著千鈞之力,重重拍在其胸口。「嘭」的一聲悶響,老遊俠如斷線紙鳶般向後倒飛出去,狠狠砸入身後的賓客群中。慘叫聲應聲而起,被砸中的賓客踉蹌倒地,紫檀木案幾翻倒,珍饈美酒散落一地,原本喧鬧奢靡的宴會廳,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哭喊聲、呵斥聲、器物碎裂聲交織在一起。
那老遊俠重重砸落於地,又滾撞在一根磚石立柱之上,身上的皮膚竟開始寸寸裂開,灰白髮絲紛紛脫落,滿臉溝壑般的皺紋如紙片般剝落,露出內里光滑如細革、無眼無鼻無口的詭異人形——竟非尋常人類!追擊而至的衛士揮起刀劍槍棒,斬擊戳刺在它身上,卻宛如割在緩緩蠕動的膠皮之上,刃鋒被彈性十足地偏轉、劃開,僅留下些許微小痕跡,難以傷其分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