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同歸(2/2)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忐忑與試探,似是怕觸怒對方,又似是不願放棄這僅存的機緣:「某知曉,如今西京內外,願為官長效力者如過江之鯽,某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既無過人天賦,也無深厚背景。可某敢以性命起誓,若能得此機會,某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絕不敢有半分懈怠與異心。只是還請辛主事,代為呈秉貴人,就不勝感激涕零,又怎敢奢求什麼?」
話音落下,他再度躬身,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唯有案上出示的那枚指印銀寶,還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的不甘與期盼,靜靜等待著辛公平的回應。然而,辛公平卻輕輕搖搖頭,輕聲道:「其實,龐教使,亦可以將此物,投獻於他處;相信有許多顯貴門第,願意為此付出,足以令人心動的豐厚代價。富貴名祿,哪怕是重回諸衛,或是具列北門禁內,也非是不可期許之事?」
「辛主事說笑了,若是如此,某家又算是什麼東西?」然而,龐勛同樣搖頭苦笑道:「如此輕率辜負了貴官的恩義和用心,又何以取信於世人,就算得以一時的富貴名利,又何以持久?只怕是要背著一個無形的非議,鬱鬱寡歡,不得志餘生了。某亦不敢奢望,得以更多信任與重用,唯求在這個爭亂之世,不至於落伍於他人身後,乃至聽用麾下,報效一時,施展畢生所長的萬一機會爾;」
辛公平聞言,目光在龐勛垂首的身影與案上那枚泛著包漿的銀寶之間緩緩流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牌,語氣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先前的疏離,多了幾分權衡後的鄭重:「龐教使既存這份心,又念及官長當年的善意,也算未負初心。」
他緩緩抬手,示意龐勛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對方眼底,似要將其心思徹底看穿,「某知你半生輾轉,不甘沉寂,更知你一身武藝與實戰經驗,絕非那些只憑血脈、靠恩蔭的子弟可比——這也是官長當年將你列入名錄的緣由。」
頓了頓,他話鋒微轉,語氣添了幾分嚴肅,暗藏警示與期許:「只是你要明白,里行院從不是安逸享福之地,更不是權門鍍金的避風港。官長用人,向來不看出身、不重過往,只看心性與能耐。你無血脈加持,無世家蔭蔽,這既是你的短板,亦是你的長處——你唯有拼盡全力,方能站穩腳跟,不辜負官長當年的垂憐,也不辜負你自己半生拼殺的武藝。」
他伸手,輕輕撥了撥案上的銀寶,指腹觸碰到那些深深的指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這枚銀寶,是官長當年親手所贈,承載的既是善意,也是一份考量。某不會立刻替你呈秉官長,畢竟官長遠在異域,諸事繁雜,不能因一己之請便貿然叨擾。但某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近日京畿外坊州的玉華寺周遭,有成群妖邪出沒和作祟的風聞,地方鄉兵應對不力,你可暫領一隊外調隊的奉天府兵,前往處置。」
「若你能以最小的代價平定禍亂,證明自己的能耐,證明你這份心並非虛言,某自會將你的所作所為、所思所念,如實上報官長與裴大娘子。」辛公平的語氣愈發篤定,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可若是你半途而廢,或是行事不端,辜負了這份機會,那便休怪某不念舊情,也休怪你自己,徹底錯失了這最後一線機緣。你,可敢應下?」
待到辛公平徹底辭別這處茶樓離去,臉上猶帶著未散的亢奮與慶幸之色的龐勛,這才重重跌坐在蒲墊上,肩頭微微顫抖,無聲地發出一聲悠長而喜極的嘆息。他抬手拭了拭額角的冷汗,卻渾然不覺,大片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背,將月白圓領衫袍浸出深色的痕跡。
他望著案上那枚泛著溫潤包漿的銀寶,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深深的指印,心中百感交集——曾幾何時,辛公平還只是那個說話小聲和氣、甚至有些靦腆文弱的待放選人,如今在西京里行院的羽翼下,竟已成長到令他需要仰視、需要鄭重用心,乃至打起全副精神才能好好應對的存在。這世事變遷、人事浮沉,著實令人唏噓。
而另一邊,辛公平乘坐的馬車緩緩駛離茶樓門口,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水花。車廂內,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靠了上來,身形佝僂,聲音壓得極低,對著辛公平低聲細語,一一匯報著自龐勛進京敘職以來,補充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連他每日前往武備大學授課的時辰、與同僚閒談的隻言片語,都不曾遺漏。
辛公平閉著眼,指尖依舊摩挲著腰間的玉牌,神色平靜,始終未發一言,只偶爾微微動一下眉峰,示意自己已然聽清。馬車一路前行,穿過數條街巷,直到行至第七個街口折轉處,他才緩緩睜開眼,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沉穩:「這麼說,的確看不出來,他背後有什麼多餘的牽扯。」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讓右徒坊設法,換幾個人到他身邊的防闔中,繼續好生觀望著。就算他暫時沒有什麼問題,但不代表相關人等就毫無牽連,萬不可掉以輕心。」
「畢竟……」辛公平說到這裡,鼻音中輕輕哼了一聲,語氣中添了幾分冷意,「西京里行院這些年,以輪替人手的方式,替本部那位岑夫人,處置了不少逾越、違規的不法人事。但那裡畢竟是當下的朝廷中樞,與天家久居的大內所在,權勢與利益牽扯繁雜。除了明面上的杯葛和拉扯功夫,少不得也有東都那頭想方設法混過來的眼線和耳目,這些人可不是那麼好處置掉的——至少,總不能老出意外,落人口實。」
當然,他還有未曾說出口的言下之意。雖說在官面上,有那位「謫仙」官長坐鎮,擋住了大部分來自朝堂、地方官場以及舊日體系的伸手與滲透,但他們這些留守後方的部屬,若不能代為分憂,解決掉一些陰私里的勾當和見不得光的手段,那也太過庸弱無用,終究辜負了官長的託付與信任。車廂內再度陷入沉寂,唯有車輪滾動的聲響,在雨水瀝瀝的微涼空氣中緩緩蔓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