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困亂(1/2)
當黃遵再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混身上下無處不疼;就像是被好幾輛飛馳而過的馬車,給往復碾壓過了;又丟進海中漩渦,昏天黑地的顛倒甩飛一般,只覺得意識還是渾渾噩噩;出現了短暫的斷片和遺忘。甚至都腦嗡嗡的想不起,先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直到渾身迸發的痛楚,持續片刻之後稍有減弱;這才慢慢回想起此前發生的事情,不由發出了刻意示弱一般的哼哼唧唧聲。作為打小就從宮中底層,以最卑微的小奴之身,一路掙扎出來的頭面人物;他曾經一度因為祖上的西原蠻血統,被人嘲笑為「黎僚子」。
在眾多的海外諸侯藩領中,自有其相應的階層等秩和隱性歧視鏈;除了那些藩主的宗族、親眷和臣屬,還有少部分世代聯姻、歸化的本地部酋、土族頭人之外;來自中土天朝的初代唐人,天然居於一等擁有藩士的身份,作為混血後裔的土生唐人,為二等藩民。
而同樣擁有次一等藩民身份,而是來自昔日的新羅、扶桑、渤海等,久沐王化的中原臣藩;乃至雲南、安南、夷州;內陸的武陵夷、西原蠻、山哈、俚僚、等世代混居的所謂歸化土族;他們也是廣大海外諸侯藩領之內,最常見的下層管事,工頭、地頭的角色。
與他們相對應的,還有一些典型的歸化人族群;他們自祖輩起,就在中土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多年;然後,又在海外大征拓的過程中,為各自侍奉和服務的主家,做出過不同程度的貢獻。因此,在當初的裂土分封的過程中;獲得了相應世臣、藩士的容易身份。
而地位比他們更低的,則是這些諸侯外藩,在拓土開疆過程中,征服和討平的土族勢力、番邦臣民。其中又按照歸附和降服的年份,分為已經馴順的老(歸)化人,尚在潛在觀察和考驗期間的新(化)人;但不管是老化、還是新化,都還算諸侯藩領的臣民。
比他們地位更低的,則是數量不菲,且分布廣泛的藩奴群體;其中的來源很雜,既有激烈反抗的土族勢力,戰敗的番邦君臣眷屬;乃至針對屢屢叛亂的本地族群,羞辱和懲罰性的世代消磨。也有一些純粹從遙遠外域,販的泰西奴、天竺奴、南海奴、崑崙奴等。
但哪怕是最底層的藩奴群體,也並非沒有一線轉變身份和命運的機會;就是以接受閹割的代價,成為所謂「私白」一員。然後,根據體貌優劣和健壯強弱與否,販賣到各地諸侯外藩的後宅,充當勞役和服侍人群;乃至作為特產和土供之一,萬里迢迢的進獻大內。
黃遵就是例行入貢的私白之一。得益於他出身參與叛亂的西原蠻,某處洞主麾下頭人之女的母親;以及不知來歷的父親,給他留下的還算端正健壯的一副皮相;讓他不得不在幼年就接受了,被閹割成私白的既定命運;也熬過宛如鬼門關般的傷痛折磨/生死試煉。
但最終活下來的他,似乎運氣不錯,成為了巡洄船團中;上供給中土天朝的廣大土貢一員。作為他們所知的勵志和鼓舞的偶像,便是曾出自嶺南名門馮氏,卻不幸淪落市井成為「私白」,最終又以侍奉開元天子,以權勢恩榮至極,卻孚有賢名、得以善終的高力士。
然而就算進入南海公室的宮苑,乃至輾轉到後來的皇城大內,成為最低層一員宮奴;那依舊也有三六九等的鄙視鏈和向下欺壓。黃遵的出身、形貌,以及,無一不是被人挑刺和發難,乃至用來立規矩和嚇唬人的首選。他只能痴呆裝傻來消磨,那些逢高踩低之人的興趣和耐心。
那真是動不動,被人摁著頭欺負,踩在屎尿和污穢中的苦熬歲月;但現在這些人,要麼變成了宮牆邊上溝中的枯骨,要麼成了宮外郊野的一埋荒土;要麼就在因為各種由頭,深陷在宮台省的訓誡院,或是武德司的監牢,飽受長時間的折磨,猶自求死不得解脫。
那段刻骨銘心的歲月,至今還偶然午夜夢回,閃現在他錦繡華帳的深夜時分。畢竟,想要在數量眾多的,光靠超乎尋常的堅忍、能人所不能為的勤事,在底層拉幫結派的互害和算計的糾纏中;還需要一點點的運氣,以及機緣巧合之下,死死將其捉住的不顧一切。
在被那位養父黃殿頭,收為義兒候補序列,獲得來自對方姓氏的同時;那個籍沒無名宮奴小兒就徹底死去了;活下來的只有出身中土,南海公室一名小宦黃遵而已。他只知道,自己那一批自南海公室出來,分派到大內的宮奴小兒,到如今的地步就只剩他自個了。
然後,就像是從一個,相互糾纏的小泥潭,來到了一個更大更風光體面的池塘,但也醞釀和暗藏著更多兇險和莫測的水澤一般;他既要在黃殿頭的眼皮底下,與一眾義兒候補,扮演同舟共濟又暗自勾心鬥角,不遺餘力的算計彼此,抓住和利用彼此任何一個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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