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反覆(1/2)
然而,不過半晌的功夫,那只在滾滾潮水中宛若小型浮島的巨獸,卻突然發出一聲不似獸吼、反倒像整座樓宇垮塌般的沉悶哀鳴。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傾,竟如傾覆崩塌的夯土高樓一般,轟然側翻,沉重地砸落在已然淹沒大半地面的渾濁海潮里,激起的巨浪足有丈余,狠狠拍打著府衙的迴廊欄杆,濺得前樓上憑欄觀望的沈莘衣擺邊緣略濕。
就在巨獸側翻、露出布滿褶皺的口鼻耳孔的剎那,深褐與暗綠交織的藤蔓枝條,帶著密密麻麻血粼粼的尖刺,竟從那些漆黑的竅穴中瘋狂噴涌、蔓延、增殖!它們像活物般扭動纏繞,瞬間就撕裂了巨獸厚實的皮肉,將一團團還在抽搐的紫黑色血肉、混著墨綠色汁液的殘破器髒,硬生生從創口處拉扯出來,簌簌地落入海潮中,染黑了大片水域,那股腥腐惡臭瞬間又濃郁了數倍,連狂風驟雨都無法吹散半分。
但下一刻,這隻已然奄奄待斃、被藤蔓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奇型海獸,浸沒在渾濁海潮中的下半截軀體,卻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鼓動、膨脹,仿佛有無數活物在其體內瘋狂掙扎、竄動,轉瞬便漲大到極致。「嘩啦——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它那本就被藤蔓撕裂大半的外皮,再也無法承受體內的巨力,應聲爆裂開來。
渾濁的海水被瞬間掀起數尺高的浪濤,夾雜著大片殘破的皮肉、斷裂的節肢與黏膩的墨綠色汁液,如暴雨般四處噴濺,落在殘破的屋舍與圍牆之上,發出「噼啪」的悶響。伴隨著炸裂的血肉,數十團通體半透明、裹著粘液的卵包,也一同被噴濺而出,它們圓潤飽滿,表面泛著詭異的珠光,落地的瞬間便滾落在積水中,或被浪濤裹挾著漂浮在海面。未等眾人看清,這些卵包在接觸到空氣或是掉入海潮的剎那,便自行破裂開來。
隨著「嗤嗤」的細微聲響接連響起,一隻只通體暗紅、身形細長、長著尖足,有成人臂粗的生物,從中鑽了出來——它們形似長腳水蛭,體表黏膩滑溜,頭部生著細密的倒鉤狀口器,沒有明顯的外在感知器官,卻行動迅速。剛一破卵,便在某種原始本能的驅使下,如離弦之箭般徑直撲向距離最近的活體血肉。無論是尚未斷氣的殘肢異怪、奮戰中的公室士兵,還是來不及躲閃的受傷民壯,都成了它們瘋撲的目標。
細長尖足支撐著彈力十足的身軀,尖銳的口器一接觸活物皮肉,便死死咬住,在深深嵌入的尖足支撐下,瘋狂吮吸血液與血肉,轉瞬便在一些躲閃不及的活體、殘骸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身影,詭異又可怖。那些形似長腳水蛭的異蛭四處瘋撲,落在身著皮甲和鐵葉甲的士兵身上時,立刻便揮舞著細小尖足攀附蠕動,試圖順著甲冑縫隙鑽入體內,可鋒利的口器反覆撕咬、刮蹭,也只能在冷硬的甲片上留下細碎的劃痕,暫時被牢牢擋住。
「絲絲——絲絲——」尖銳刺耳的摩擦與啃咬聲接連響起,令人頭皮發麻,宛如無數細針在耳邊刮動。反應迅捷的士兵見狀,當即反手抽出腰間短刀,或是揮起手中兵器的柄端,快准狠地將攀附在甲冑上的異蛭斬落、剁碎,發黑的黏液濺落在泥濘中,瞬間便被雨水沖刷開,可剛清理完一隻,又有幾隻循著氣息撲來,忙得眾人分身乏術。
但那些毫無防護的民壯,就沒這麼幸運了。不少異蛭精準撲中了他們裸露的軀幹、肩背與手腳,尖銳的口器瞬間刺入皮肉,死死咬住不肯鬆口。悽厲的驚呼和慘叫瞬間在州衙周邊炸開,混著異蛭吮吸的細微聲響,令人心碎。在這些尖足大蛭的全力吮吸與鑽咬之下,民壯們被叮咬的部位,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潰爛,原本飽滿的皮肉漸漸乾癟萎縮,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氣血,灰色的不明毒素順著傷口,飛速蔓延成網狀脈絡侵染至四肢百骸。
他們痛得雙眼翻白、渾身痙攣,雙手拼命抓撓著身上的異蛭,卻怎麼也扯不下來,最終只能無力地滾倒在渾濁的積水中,慘叫漸漸微弱,周身的皮肉持續潰爛發黑,轉眼便沒了掙扎的力氣;但在他們徹底淪為異蛭肆意啃食的獵物之前,就被持牌趕上來抵擋和攔截的其他人,迅速斬下、截斷皮肉中,正在掙扎鑽入的異蛭,拖走到後方去緊急處置;卻也讓城牆、牆圍上的防線,再度變得稀薄。
但比民壯遭遇更為慘烈的,是那些沉浮在渾濁海潮中的異類屍骸,或是尚未死透、仍在苟延殘喘的同類。它們如同被扎破的漏氣皮囊一般,毫無反抗之力,任由成群的異蛭循著腥氣攀附而上,尖銳的口器輕易穿透殘破的皮肉,瘋狂地向其體內鑽空、啃噬。原本還算完整的軀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乾癟下去,皮肉緊緊貼附在骨骼之上,再無半分往日的凶戾模樣,甚至有不少屍骸在異蛭的啃噬與體內攪動下,突然碎裂成一團團黏膩的血肉殘渣,混著海水漂浮在水面。
而從這些屍骸與殘渣中重新鑽出來的異蛭,身形卻明顯長大了一整圈,體表的暗紅愈發濃郁,身上還多出了明顯的環節紋路,或是細碎的鱗片、短小的觸鬚、迷你的鰭肢等海類特徵——它們竟借著吞噬同類屍骸,完成了快速的異變進化。這群進化後的異蛭,愈發凶戾迅捷,順著海潮的衝擊,沿著先前被象形海獸強行撞開的圍牆缺口,在眾人驚恐的呼叫聲中,順著大片翻滾的咸腥泡沫,如一股暗紅的濁流,瘋狂湧進本就捉襟見肘的前庭防線,絲毫沒有停歇之勢。
它們借著海潮的推力,加之自身尖足的攀附之力,趨勢不減地沿著州衙門前的台階向上攀爬,「噼里啪啦」的細碎聲響接連不斷,那是它們尖足抓撓石階、黏液滴落的聲音。十多級的石階,轉瞬之間便被這群暗紅的異蛭覆蓋大半,它們層層迭迭、相互簇擁,朝著前庭防線後的將士與倖存民壯,再度發起了瘋狂的撲擊,將本就瀕臨崩潰的局勢,推向了更深的絕境。
這般洶湧的攻勢之下,即便是素來充當戰場「救火隊」、憑藉異術扭轉危局的異人隊成員,或是身為防線中堅、身手凌厲、負責機動應變的內衛,也不免有些應接不暇、手忙腳亂。方才還能從容施展異術清掃異類的異人隊眾人,此刻被層層迭迭的異蛭纏得難以脫身:
操控蟲豸的異人不慎被幾隻漏網的異蛭鑽過腳邊,黏膩的軀體蹭過褲管,嚇得他下意識收勢躲閃,險些被身後撲來的異蛭咬住腳踝;釋放毒煙的異人只顧著封堵台階上方的缺口,竟有幾隻異蛭順著他的靴底攀附而上,待察覺腳踝傳來一陣刺痛時,異蛭的口器已刺破靴面、淺淺嵌入皮肉,他只能倉促揮袖甩出毒煙,順帶將腿上的異蛭灼燒殆盡,動作間已然沒了往日的從容。
而那些手持兵器、往來馳援的內衛,更是被異蛭攪得章法大亂。他們一邊要揮刀斬殺沖向前庭的異蛭,一邊還要提防腳下攀附的異類,往往剛斬落身前的一團異蛭,身後便有更多異蛭越過肩頭、竄過身後,黏膩的尖足抓撓著甲冑,發出刺耳的「絲絲」聲。
有幾名內衛為了掩護身邊的傷兵撤退,被異蛭團團圍住,腳下、肩頭、後背都爬滿了暗紅的身影,即便奮力揮舞長刀劈砍,也難以將這些頑固的異蛭徹底清除,只能憑著厚重的甲冑勉強支撐,身上已多處被異蛭的口器劃傷,甲冑縫隙中滲出淡淡的血跡,原本凌厲的攻勢徹底被打亂,盡顯狼狽。
混亂之中,終究有不少漏網之魚——那些最為迅捷狡詐的進化異蛭,借著同伴的掩護與海潮的遮蔽,硬生生漏過了內衛與異人隊的防線、衝破了士卒們的陣列,如一道道墨紅的殘影,徑直朝著府衙前樓瘋狂竄去。它們鋒利的尖足帶著倒鉤,輕易勾住斑駁褪色的烏頭大門門板,密密麻麻地沿著門板快速攀爬,留下一道道黏膩的墨紅痕跡與細小的腐蝕坑窪;
轉瞬之間,便有數十隻異蛭攀上了前樓牆頭,借著牆頭磚瓦的縫隙借力,接二連三彈跳、攀附上前樓的木柱與迴廊欄杆,尖足抓撓木柱的「滋滋」聲刺耳難聞,木質柱體瞬間被劃出密密麻麻的劃痕,黏膩的體液順著劃痕滲出,漸漸腐蝕出深色的印記。
眼看這些凶戾的異蛭就要攀至前樓迴廊,威脅到憑欄觀望、鼓舞士氣的世子妃沈莘,聚集在她身邊的幾名女官與內侍頓時亂了陣腳,尖銳的女聲驚呼與陰柔的嗓門驚叫接連響起,有人嚇得渾身發抖、連連後退,有人下意識想要護在沈莘身側,卻雙腿發軟難以挪動。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世子妃身邊碩果僅存的幾名女衛,當即眼神一凜,不顧一切地跨步上前,齊刷刷橫擋在沈莘身前,手中緊握橫刃與窄劍,神色決然的死死盯著,那些步步逼近的異蛭,已然做好了以命相護的準備。
但下一刻,驟變橫生!暗綠色的刺藤荊蔓,連同大片肥厚的枝葉、粗壯盤曲的根莖,竟像是掙脫了大地的束縛,爭先恐後地從四面八方噴涌而出——它們從牆邊的磚縫、階梯的石隙、門廊的立柱間隙里鑽動,從那些被狂風暴雨、洶湧海潮摧殘得七零八落、僅剩殘枝敗葉的綠植與花樹根部爆發,成團成片、密密麻麻,如奔騰的綠浪般席捲而來,轉瞬便迎上了那些穿透前庭與門牆防線、正攀附上前樓的異蛭。
刺藤上的尖刺鋒利如刃,泛著冷冽的寒光,一經接觸異蛭,便瞬間展開致命絞殺:有的刺藤如靈活的長鞭,狠狠抽擊在異蛭身上,將其狠狠頂飛、掀翻在泥濘中,摔得軀體碎裂、黏液四濺;有的荊蔓徑直穿刺而出,鋒利的尖刺精準穿透異蛭墨紅色的軀體,將其牢牢釘在立柱與門板上,墨綠色的汁液順著刺藤紋路緩緩流淌,腐蝕得異蛭不斷抽搐、嘶鳴;還有更多刺藤相互纏繞,結成密不透風的綠網,將成片的異蛭包裹其中,借著瘋狂生長的力道奮力絞殺,「咔嚓咔嚓」的脆響接連響起,異蛭被絞得炸裂成一團團充滿酸臭腥氣的血花與碎肉,濺落在刺藤枝葉上,很快便被藤蔓吸收殆盡。
這突如其來的致命反擊,並非意外——卻是世子妃沈莘,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再度發動了她隱藏不發的天賦異能。只見她俏臉微微發白,神色沉靜如舊,眯成一線的眸中,微微泛著淡淡的綠光,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生機氣息。正是這股無形激發的力量,瞬間令前庭之中所有殘存的草木,極度增生活化、瘋狂生長,再加上先前便預伏在府衙各處的荊條、刺藤類綠植,盡數被異能催動,化作一張針對性極強的致命絞殺羅網,將所有逼近前樓、威脅到她的異蛭,盡數覆滅在這片洶湧的綠浪翻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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