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逆境(1/2)
甲人聞聲瞬間繃緊身形,緩緩轉頭望向聲源處——那片陰影濃得化不開,甲冑微光僅能勉強照見陰影邊緣纏繞的粗壯藻絲,絲絛末端的吸盤正微微張合,似在掩蓋著什麼,呼救聲便從這層層藻絲與陰影的縫隙中艱難溢出,分不清是真實的殘存者呼救,還是寄生體刻意營造的陷井。
因此,無論那些嘶啞呼救聲如何此起彼伏、悲切纏擾,甲人始終凝立如鐵,玄鐵甲冑泛著冷硬微光,冷冷對峙著聲音來處,毫無半分動容。牆面與腳下的藻絲趁勢蔓延,帶著黏膩汁液試圖纏上甲冑腳踝與臂彎,甲人卻抬臂揮出,玄鐵腕甲裹挾凌厲勁風,將蔓延而來的藻絲節節斬斷,斷裂處的汁液遇甲冑寒氣瞬間凍結成細碎冰碴,簌簌落在污穢地面。
這般反覆數次,待那些呼救聲漸漸微弱、最終徹底沉寂在幽暗底倉,江畋才借著甲冑與周遭能量的共振,驟然催動心念。一聲低沉磅礴的咆哮,自甲冑深處激盪而出,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嘶吼,而是聲波共振化作的無形衝擊,震得底倉劇烈震顫,艙壁藻絲紛紛脫落,地面水窪泛起層層漣漪。面前陰影中潛藏的、肉眼難辨的晶瑩絲縷,被這股力量狠狠撕扯,如遭烈風席捲般摧枯拉朽,寸寸炸裂成細碎光點,消散在黏膩的空氣里。
然而,江畋感知的灰白視野又強化幾分,卻仍難穿透那片濃沉陰影,僅能照見藻絲在陰影邊緣肆意扭動,黏膩汁液滴落的聲響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江畋透過甲人傳感,隱約察覺到陰影下潛藏的能量波動異常紊亂,既有著人類殘軀的微弱生機,又混雜著與寄生體同源的詭異氣息,那些呼救聲看似悲切,尾音卻藏著難以察覺的僵硬韻律,絕非正常倖存者所能發出。
就在甲人緩緩抬臂,準備以凝聚的長戟,再度投射向陰影深處之際,一聲非男非女、枯寂如朽木摩擦的聲響,突然從陰影最深處漫出。沙啞乾澀如生鏽的鐵片摩擦,毫無生氣,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從容,打破了底倉的死寂:「終於……有人闖到這兒來了。」甲人當即重新切換了視野,同時丟出一支驟燃的火棒,驟然亮起的光束穿透濃重陰影,將深處景象緩緩鋪展。
一朵碩大無朋的血肉之花正於陰影中舒捲搏動,詭異得令人脊背發涼。那層層迭迭的花瓣,並非尋常草木質地,而是半透明的膠質扁須,泛著淡粉與幽綠交織的柔光,表層布滿細密的血管紋路,隨每一次舒張滲出黏膩的透明汁液,滴落地面發出「嗒嗒」輕響,與水窪交融成污穢的濁流。
而花蕊之處,更是堪稱驚悚——密密麻麻人類的半身軀體與殘缺肢體,如標本般嵌入、融合在血肉花芯之中,彼此纏繞扭曲,與花體的肌理牢牢共生。大多數身上仍殘留著原本的衣冠飾物:有的身著鏽蝕的甲片,腰側懸著斷裂的銅佩,手臂僵直地抓舉著卷刃的長刀,甲片與血肉花體粘連,縫隙中鑽出細小的寄生觸手;
有的披著褪色的錦袍,腦門上還插著半支斷裂的玉簪,半邊身軀已與膠質花瓣相融,僅露的手臂死死攥著一柄短匕,指節因極致的僵硬而泛白;還有的肢體早已畸形扭曲,脖頸處纏繞著血肉花的脈絡,口中仍無意識地溢出微弱的呼救,聲音正是從這些嵌入花體的殘軀中傳出,沙啞得如同風中殘燭。
江畋透過甲人灰白視野傳感,清晰捕捉到血肉花芯中涌動的狂暴能量,與先前海底晶狀物、寄生體的能量波動同源卻更顯濃烈。那些嵌入的肢體雖偶有細微抽搐,卻早已失去自主意識,僅靠花體的滋養維繫著殘存的活性,手中武器隨著花體的舒捲微微晃動,透著一股被操控的詭異韻律。
方才那聲從容又死寂的說話聲,便從血肉之花最中央的一截殘破軀幹中傳出——那軀幹胸口潰爛,露出被花體脈絡穿透的臟器,脖頸處卻仍能辨出模糊的面容,正是它在操控著這朵畸變之花,也持續影響和同調著,那些嵌入其中的殘軀。
那截中央殘軀的胸口破口處,暗紅肉須如活物般翻卷纏繞,表面黏附的淡綠黏液與暗紅血珠交織滴落,每一次蠕動都帶著皮肉撕裂的細微聲響,肉須尖端還在不斷吸附周遭的藻絲汁液,似在滋養這具早已畸變的軀體。而嵌入血肉花中的那些殘軀,彼此間的動作竟透著一種詭異的慣性——分明早已被花體同化,卻仍在重複著遇難前最後的癲狂:
有人指尖死死摳著自己的眼眶,指甲深陷皮肉,似在自戕般撕扯麵部,帶出縷縷血痕與碎肉;有人握刀的手臂循著舊習狠劈,刃口划過同伴畸變的軀體,帶出汩汩血泉與碎裂的臟器,血粼粼的缺口猙獰可怖;還有數具殘軀相互扭抱糾纏,指節深陷對方潰爛的皮肉,拼盡全力撕扯、啃咬,將彼此的軀體撕裂出一個個空洞,破碎的腸腑、臟器順著缺口滑落,砸在地面的黏液水窪中,濺起污穢的濁浪。
可這份血腥並未持續太久,那些滑落的臟器、撕裂的皮肉剛一離體,殘軀體內便迅速伸張出細密的暗紅肉須,如蛛網般將其纏繞裹住,帶著黏膩的汁液快速拉回體內。缺口處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翻卷的肉須填補創面,僅留下淡淡的綠斑與發黑的血痕,仿佛方才的撕裂與殺戮從未發生。
這般撕裂、掉落、修復的過程周而復始,無限循環,那些殘軀如同被困在時間的囚籠里,反覆重演著遇難前的絕望爭鬥,乃至嘗試自我了斷的慘烈結果。灰濛濛或是慘白的眼中無半分神智,唯有被本能與慣性驅使的狂暴,每一次修復時,血肉花芯都會泛起微不可見的光暈,詭異能量隨之波動,顯然是這朵畸變之花在維繫著這場永恆的循環殺戮。
看著這朵維繫著永恆殺戮的畸變之花,江畋透過甲人傳感,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過往的片段瞬間在腦海中拼湊浮現。他驟然憶起廣府北郊上華區的鏡台宮——那藏於山腹空洞中的暗紅大池裡,南海公室所屬人員曾日夜投餵、暗中研究的那團活太歲,亦是一朵形態相似的血肉之花。
更與昔日上京里行院、前地下鬼市專屬基地深處,被秘密封存於白琉璃巨缸中,疑似同源的異種血脈增殖體如出一轍。只是眼前這團存在,不知道混入了多少異類成色,又在鬼藻海域詭異能量的滋養下,較當初的規模已然增殖膨大了數倍不止,肌理間的狂暴能量也愈發濃烈,連維繫的循環殺戮都更顯猙獰。
心念電轉間,江畋不再遲疑,借著甲人內核的能量共振,將聲音化作低沉振波自甲冑深處傳出,穿透黏膩的空氣與血肉花的蠕動聲響,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落在陰影中:「你們,就是追隨國老的那些餘孽?自廣府逃走之後,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振聲裹挾著無形的衝擊,震得周遭空氣微微顫動,血肉花表層的血管紋路,也隨之泛起幾縷漣漪,似是被這聲音驚擾。
「餘孽?說得好!說得太好了!」那截中央殘軀似被這聲質問震醒了幾分殘存意識,胸口翻卷的暗紅肉須驟然繃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夾著似哭似笑的癲狂,在死寂底倉中迴蕩。它微微扭動脖頸,潰爛的面頰扯出詭異弧度,續道:「我輩背棄公室、追名逐利,可不就是一群人人得而誅之的餘孽?更是一群輕信了李閒野那老匹夫巧言令色,被他潑天巨謊矇騙,最終一頭撞進死路的蠢鈍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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