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1/2)
然而,當沈莘再度醒來之後,卻已在一輛行進的馬車上。車箱內鋪著厚厚的雲錦軟墊,隔絕了外界的顛簸與泥濘,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檀香,混著淡淡清涼辛辣的草藥味,驅散了戰場的腥膻與腐臭。她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眸,視線起初模糊一片,耳邊傳來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軲轆轤」聲,還有車外隱約的馬蹄聲與將士們低沉的交談聲,溫柔卻不嘈雜,讓她緊繃了許久的心神,稍稍得以舒緩。
她動了動指尖,只覺渾身酸軟無力,四肢百骸都透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先前催動異能的反噬仍在隱隱作祟,額角還有輕微的脹痛,鼻翼處的血跡早已被擦拭乾淨,只餘下一絲淡淡的印痕。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腰間,那枚江畋親手雕琢的玉牌依舊安穩地系在腰間,指尖觸到熟悉的紋理,一股莫名的安心便悄然漫上心頭,驅散了心底殘存的惶恐與不安。
「你醒了?」一道低沉溫柔的嗓音在身側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與鬆了口氣的暖意。沈莘緩緩側過身,便見江畋正坐在她身側,一身玉色衫袍別無他飾,顯得乾淨利落,只是袖口沾著些許塵土與淡淡的血漬,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顯然是許久未曾歇息,卻依舊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眼底的憐惜,毫不掩飾。而在她身邊,還放著一根綠瑩瑩的樹芯,正散發出令她覺得適宜的波動來。
而在馬車的窗簾之外,是嚴格遵照指令行動,撤退井然有序的將士們。受傷的人員自有載具,民壯們緊隨軍隊身後,手中依舊緊握著簡易兵器警惕後方;少許異人隊徘徊在隊伍末尾,隱隱警戒著可能追來的異類;騎馬的內衛們簇擁在馬車之旁,腳步輕快卻沉穩,朝著內陸地勢較高的山林方向疾馳;數量最多的公室護軍則,高舉著旗幟依次陣列交替,分批有序撤離,即便身後海潮轟鳴、詭異船骸緩緩逼近,也未曾有一人慌亂逃竄,每一步都透著章法與默契。
那道低沉溫柔的嗓音入耳,如溫泉化冰,瞬間崩斷了沈莘緊繃多日的心弦。眼眶驟熱泛紅,連日來積壓的驚濤駭浪——戰場的驚魂、奔波的倦怠、孤身支撐的委屈,還有劫後餘生的茫然僥倖,皆在望見江畋身影的剎那,衝破了所有桎梏,再也無從斂藏。她輕啟朱唇,嗓音低微的幾不可聞,哽咽間滿是無措的呢喃:「妾身……臣妾……」字句未歇,蓄滿睫羽的淚珠便如斷弦之珠,順著蒼白如玉的頰邊滑落,攜著未散的倦意與劫後餘生的酸澀,簌簌傾瀉而下。
「別急。」江畋見狀,連忙抬手,用指腹輕輕按住她略失潤澤的櫻唇,動作溫柔得似怕碰碎了她一般。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夾起綠瑩瑩光澤、透著鮮活生機的樹芯,指尖微一用力,便將樹芯截斷一小截,緩緩擠壓,晶瑩的汁液順著截斷處滴落,精準落在她微張的朱唇之中。汁液入口的瞬間,一股清冽甘甜的氣息便在她唇齒間散開,繼而蒸騰瀰漫至周身四肢,驅散了體內殘存的疲憊與異能反噬的滯澀,只覺神清氣爽,連額角的脹痛都減輕了幾分。
原本毫無血色、灰敗蒼白的容顏,也因這鮮活樹芯汁液的滋養,漸漸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江畋又接連擠壓了好幾口汁液餵入她口中,直到見她眼底的迷茫褪去、呼吸漸漸平穩,精神明顯緩過勁來,才緩緩收回手,語氣裡帶著複雜紛呈的疼惜與幾分不易察覺的責備:「這些日子,你真是辛苦了,可也太過逞強、太過冒險了。我不是說過,若有必要,就及時求援麼?」
「卻是,臣妾托大了,自以為可以打理好一切,也能勉力應付這些狀況,令郎君在外無所牽掛。」聽到江畋的話語,沈莘的嬌顏上先是掠過一絲痴纏與眷戀,眼底滿是對眼前人的依賴,轉瞬便被顯而易見的羞愧所取代。她神色赫然,垂眸避開江畋的目光,低聲自責道:「現在想來,卻是妾身私心作祟,總想著事事都能自行處置妥當;一時間昏了頭,竟耽誤了最佳的求援時機,也連累了那些臣下、將士們,徒多折損和傷亡,此乃臣妾之過……」話音未落,她便被江畋再度伸指輕輕按住了唇,那力道溫柔依舊,卻帶著不容她再自責的堅定。
「也不至於如此妄自菲薄,至少你先前的處置和應對,是毫無問題、值得讚許的。」江畋微微搖頭,語氣放緩,溫聲寬言安慰道。他抬手輕輕拭去她頰邊未乾的淚痕,指腹的溫度透過肌膚直抵心底,「只是最後出現的突發狀況,已然超出了你的能力所及,絕非你能輕鬆應對;你卻沒能第一時間想到,發動我留給你的後手,隔空傳念向我求援——這才是你最大的疏漏。若不是我心有所感,以心念暫時降臨,只怕你這般強撐,還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恢復過來!」
還有,不要開口閉口臣妾什麼的。」江畋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鬢邊的碎發,撫過她典靜甜美、仍殘留著幾分少女風姿的臉頰,語氣里滿是無奈與溫溺,「又不是在人前,非要擺那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作秀姿態,私下裡,你我之間,何須這般生分?」他的指尖溫熱,觸感溫柔,沈莘被他撫過的臉頰微微發燙,垂落的淚珠漸漸停歇,只余睫羽上還沾著晶瑩的濕痕,抬眸望他時,眼底滿是溫順的眷戀。
江畋的目光卻緩緩飄向遠方,越過馬車車簾,似能穿透重重阻礙,望見那依舊氤氳著水汽、風潮湧動的海岸線,語氣漸漸沉了下來,褪去了方才的溫柔,多了幾分冷冽與堅定,「接下來,我不便公開現身,還須得你出面代為行事,替我打個掩護才行。那麼一大片異常威脅,居然追趕上岸來了,就斷不能讓它,再輕易全身而退,造成了如此的災害,總要留下點什麼才行。」
因此,片刻之後,恢復了些許精神的沈莘,就再度出現在行進的軍馬面前;簡單的詢問現狀和發號施令之後,眼神微沉的望著,已然被涌動上岸的海嘯和風潮,衝垮、淹沒大半的多羅城;最終下令道:「眾將士聽令,放棄多餘負累和重物,全力加快速度,脫離靠近海岸的低處!」「我已請來了邸下的傳承之法,即將對這海中妖邪之物,降下打擊!」
半晌之後,隨著最後一名戒哨與游曳在外圍的人馬,強拉硬拽著嘶鳴掙扎不已的坐騎,終於衝上了相對崎嶇凹凸、草木雜生的砂石丘頂。而順著海嘯滾滾巨浪衝上海岸內側的風潮中,再度湧現出了無數奇形怪狀的海生異類。除了先前見過的畸變魚人、刀脊怪魚、多足海獸之外,還多出了好些渾身纏滿海草、綴滿蠣殼的詭異存在——它們身形腐朽慘敗、臃腫不堪,卻能隱約看出人形輪廓,活像是異變後復活的溺亡屍骸,要麼步履蹣跚地拖拽著沉重軀體,要麼手腳並用地在泥濘中攀爬,竟爭先恐後地當先衝進內陸,朝著眾人撤退的方向逼近而來。
而在呼嘯的海浪如牆中,那艘遠遠衝上岸來、裹挾著激盪風潮與如墨雲層的巨骸怪船,眼看就要撞碎港市方向的整面多羅城城牆。它周身那些寄生、贅生的孔穴與須足瘋狂擺動,震動著無形的空氣,瞬間扭曲成如浪如牆的環狀衝擊白線,所過之處,周圍殘存的建築被成片掀翻、震倒,斷壁殘垣飛濺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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