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各表(2/2)
排列在最後的一堆文書,來自外朝政事堂的樞機五房、殿中監的隨軍外監、宮台省的外藩宣使,及內侍監麾下武德司,記錄著重點勢力與關鍵人物的動靜。近些年,這部分又添了新渠道與內容——新成立不久的東都暗行御史本部、西京里行院,大內直屬的清正司,以及樞密院組建的五營、京華與新京兩社奇人異士,所呈遞的獸災、異變處置章程,還有民間各方興起勢力的隱秘動向。
而翻閱這些涉及獸災、異變的文書,也是他日常聊以解乏的選擇之一。身為一國儲君、總攝朝政的監國殿下,既已得天子私下許以禪位的口頭承諾,手中逐步移交、處置的政務便日益冗繁,無一日得閒。他終究沒有機會親眼見識那些窮凶極惡、詭譎異常的異變之物——即便是進獻到大內的貢物製品,也早已被宮人精心炮製乾淨,面目全非,難尋本來模樣。迄今為止,他唯一得見的異狀造物,不過是代表天子,親赴右徒坊見過那具柱間高大的巨蜥頭骨。
偶爾有活物被拉至皇城前巡遊示眾,也早已被去除爪牙、重創禁錮,再輔以湯藥壓制,牢牢鎖在特製牢籠中,謹防驚擾天家貴人與勛貴眷屬。是以,他只能靠著這些枯燥的官樣奏報,搭配當事人的細節補充,尤其是那位遠在西北外域的「謫仙人」身側之人秘密發回的日誌與起居注、西京里行院定期刊發的圖譜內抄,才能勉強勾勒出那些豐富多彩、驚險紛呈的異域經歷,聊慰心中好奇。
只是入冬日深,關於那位西北外域「謫仙人」的消息,卻日漸稀疏,對方似乎陷入了某種蟄伏安穩的狀態。從萬里之外河中、大夏邊境飛訊急遞傳回的內容,大多不再提及「謫仙人」本人,反倒聚焦於新現身的雪中異怪——那些隨寒風蔓延的妖異之物,正被其麾下得力幹將逐一斬殺剷除;另有消息稱,大宛都督府境內新發現的巨大濕熱地下秘境,其麾下正穩步推進開拓事宜。如今在秘境中建立的推進據點,已延伸至數十里外的第七處,且開始驅使勞役捕獲的短身人與侏儒怪,為秘境開拓助力。
值得一提的是,從那處濕熱地下秘境中捕獲的一小群夜影異馬,其後代已被選定為進賀天子萬壽節的貢禮,借著重新恢復拓寬的天山南北道與安西商路,萬里輾轉抵達河西道境內,不日便可送入上京長安。相較於這些令人略感期許的西域消息,南海公室宗家大祭期間驟然爆發的一連串變故,卻讓政事堂諸公乃至皇城大內的天子,都始料未及,陷入了被動。
朝堂之上,滿是接踵而至的疑雲與驚惶:南海公室主父大王竟要廢黜立儲多年的嗣君,自廣府風災過後便與嗣君一派兵戎相見?通政司「大羅網」與樞密院「小羅網」,在廣府經營數十載的地盤據點,為何一夜之間盡數癱瘓?武德司、三司四使及各類差遣官,要麼束手無策,要麼集體失聲,竟無一人能傳回確切消息?更令人憂心的是,南海消息斷絕長達半月有餘,直至有人借海路繞遠路,從黃河水域登岸,才將零碎的初步見聞輾轉送至洛都,真相依舊撲朔迷離。
要知道,南海公室出自一門三家,地處南疆海陸交匯要衝,公室勢力盤根錯節,既是朝廷藩籬與屏障,亦是代牧南海諸侯外藩的宗藩之長。此番宗家大祭本是南海公室彰顯權威、安定族內的盛典,卻陡生廢儲兵戈之變,且情報網絡一夜崩塌,這般詭異局面,難免讓朝堂上下揣測紛紛——是公室內部權斗白熱化,還是有外力暗中介入攪動風雲?就連洛都的國朝債市,也因此出現激烈波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令人措手不及的變故接踵而至。朝堂之上,諸多大臣就南海事宜爭論不休、互相拉扯,耗了數日才勉強達成一致——以大內名義派出敕使,攜天子詔書前往廣府安撫調解,同時密令調集淮揚、江西、荊湖一帶的駐軍,整飭軍備、嚴陣以待,以防南海亂局擴散蔓延。可敕使尚未出洛都地界,廣府乃至整個嶺外的層層封鎖,卻毫無徵兆地自行解除了。
隨之而來的消息,更讓滿朝文武瞠目結舌:五嶺群山之間,竟憑空多出一片綿延數百里的高地叢林,山勢地貌徹底改易。原本流淌的江河或驟然改道,或水位驟升偏移,甚至有不少河道直接乾涸斷絕;陸上貫通南北的驛道、商路被新起的林木與山巒阻斷,沿途城邑市鎮的位置也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空間錯位,有的半掩於密林之中,有的竟被抬升的高地托至山腰,往昔的疆界與格局被徹底打亂。
然後,什麼叫做,侍奉公室三代人的國老,發動宮闈之變,意圖謀害南海嗣君,卻被東海世子所阻止和破獲?什麼叫做,當代的公室主,被混入身邊的奸邪之輩,劫持和蒙蔽;被自溫泉行苑解救之後,就自感有心無力,提前讓位令嗣君主持局面?什麼叫做,公室大妃在海南本領,舉兵反亂對抗廣府的公室朝堂?什麼叫做,海南大島爆發妖異之亂,在祖廟舉起叛旗的韋氏大妃,及其黨羽被不幸波及,盡數遇難?
這些消息如驚濤駭浪般接連湧來,持續衝擊著大唐中樞好不容易達成的共識與決意。更令人焦灼的是,五嶺地貌驟變、山河阻絕之下,朝廷竟徹底喪失了從陸路直接發兵干涉嶺南的能力。若改從海路調兵進軍,非但需大費周折、耗時良久,更繞不開東海公室——朝廷水師南下途中,東海方面的反應與態度,早已成為不可忽視的關鍵變量。而這所有消息之中,最令洛都朝堂震撼、讓他憾然失色的,還屬最後遞至東宮的那一份密報。
什麼叫做,東海公室與南海宗家,因此達成極大的和睦和親善,原本在堯舜太后晚年,呈現出漸行漸遠的兩家,就此呈現出重新合流之勢?這兩家,一者聯通東海萬里之外的新洲諸侯藩屬,一掌南海千百計的諸侯外藩,還有潛在的秘境與異術資源;哪怕不是真正聯手,只是在對外事物上互通聲氣,表現出共同進退的態度!這對於天下的格局,乃至長安/洛都朝堂的衝擊,卻是顯而易見的。
更何況在此之前,另有多方親眼見證的消息佐證,那位東海世子身上,竟也覺醒了與西北「謫仙人」相似的神通手段。此事如驚雷炸響,徹底推翻了朝堂諸公此前的諸多判斷,更讓他將要繼承的大位,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更關鍵的是,這兩位已被暗中證實乃是同出一家的雙生之子——一個紮根西北,逐步掌控西域異變與秘境資源;一個背靠東海,牽動海陸兩大勢力格局。兩大覺醒神通的存在分屬不同陣營,天下局勢因之被改寫,後續走向竟無從預判。
饒是監國殿下素來沉穩內斂,見此封密文也再也無法安然自若。他猛地起身,動作之急竟震得案上奏文盡數歪倒,嘩啦啦灑落一地,可他卻渾然未覺,只攥緊密報,聲音因心緒激盪而微顫,高聲吩咐:「快擺駕!孤要即刻面見聖上!」殿內內侍與近臣皆被這反常舉動驚得一怔,連忙俯身撿拾奏文,同時忙不迭應聲備駕,原本井然有序的勤政殿,因太子這一聲急喚,瞬間陷入忙亂之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