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亂突(1/2)
事實上,正所謂是兵貴神速,在當天夜裡,江畋就再度聽見了大隊人馬,調動和集結出陣的聲音;以及在道路前來的遠方,所爆發出的隱約廝殺聲;最後,又變成了帶著滿身血腥與煙火味的將士,成群結隊回營的動靜。顯然是在夜間發動了某種攻勢,或是進行了成功的突襲行動。然後,在天剛蒙蒙亮之際,再度有多路人馬帶著繳獲和傷員、俘虜,陸陸續續的歸還營壘中,而製造出更多的聲囂和喧譁聲。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路顛沛流離過來的靈素,卻難得在這種充滿,陌生氣味和聲音的粗陋帳篷中,裹著毯子睡了一個好覺;似乎很快接受了現狀,或者說適應了這種環境。因此,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完全清醒過來。這時江畋都已經吃過蒸餅、鹽菜和漿水的早食,並且在營地及周圍環境,蹓躂和勘察了一圈;也隱約確定了清遠鎮內,繼傍晚的那場短促而激烈的,江邊截擊和埋伏戰之後,昨夜再度多路出戰的成果。
或者說,全力以赴的崔敬之,並沒有放過叛軍方面,任何一個破綻和疏漏;而在昨夜的南下奔襲和突擊中,接連擊破了石角、龍灘、清城多地的叛軍;在其剛剛抵達而立足未聞之際,取得了嘩營和潰陣的充分戰果。不但就地繳獲了大量遺棄的軍資器械旗鼓,還將戰線再度推進到了,新會和義寧縣之間的岡山腳下。據說,距離廣府五城最近的辛興門,已經不足二十多里了。因此崔敬之已留在那裡收聚人馬和重整戰線。
因此,作為昨夜連番出擊的附帶戰果,作為珠江支流的這段北江面,也獲得了短暫的航運安全和平靜。故而在將近正午時分,隨之而來的,還有十幾艘滿載物資的漕船,以及一艘新繳獲不久的巡檢快船。據說在東南面的北江,崔敬之用就近巡檢司和巡院所屬的船隻,鑿沉堵塞了江面的狹窄處;迫使後續的叛軍沒法利用水運的便利,而只能在路上推進攻勢。卻單獨留下了這條相對完好的快船,這也意味著江畋和靈素,北上離開的時刻。
這是一條百料的板頭長蓬船,整體長約兩丈七八,前尖後寬而甲板平直;擁有水線以上一層半的附帶建築。同時擁有船尾人力蹬踏的寬面水輪和單層排槳、斜面小帆;在內江的航道上,算是中型到大型船隻的類別。更有多種防護和武器配備,既保持了相當的速度和靈活機動,也方便在水上追逐、爭鬥的需要。在現在,也是江畋一行逆流而上,前往韶州的代步乘具;為此,同船還配備了半隊(18人),甲械齊整的親營軍士同船護送。
而負責帶隊的年輕將校,卻也是江畋有過一面之緣,善使一柄長斬刀的那名左哨指揮;只是當江畋直言不諱的問起,他出現在護送隊伍中的緣故。對方卻是有些恭謙和靦腆的表示,自家本就是大都督府的親兵隊將出身;因為當下戰事缺人之故,才被破格提拔為率領數百人的小營指揮;現在也不過是歸還本來的位置云云。又說當下清遠鎮,也不多不少他一個將校,但若能護送慧明君安然脫難,請來更多援軍,那才是對都督的最大助力。
崔敬之派來的巡檢快船,剛駛離清遠鎮附近的碼頭,江風就卷著焦糊味追了上來。船板磕在岸邊的碎石上,發出「咚」的悶響,操船的船工吆喝著收起纜繩,弧面的斜布帆被風灌得鼓起,像塊繃緊的髒皮,帶著船身往北江深處駛去。江畋靠在船舷,看著清遠鎮的營寨越來越小,西岸灘涂里那幾寨樓、哨台和城台的影子,漸漸被大片蘆葦遮得只剩個黑點兒。
雖然不是雨季,但北江的水渾得像攪了泥,船槳劃開的浪頭裡,時不時飄著焦黑的葦稈,還有不知從哪衝下來,疑似船隻的沉浮不定殘骸碎片。突然一下子鬆弛下來的靈素,難得有興致趴在微微晃蕩的船邊,看著成團成片打旋的水渦,指尖剛要碰到水面,就被江畋拽了回來:「水髒,有瘴氣,感染了就不好了。」
不久之後,她又抬頭望去,南岸的山包上,大片的阡陌田地已經被廢棄,隱隱約約幾堆疑似農舍的建築,要麼被拆平推倒,要麼燒得只剩斷牆;還有殘餘的黑煙,從塌了的屋頂冒出來,像條灰蛇纏在山腰,偶爾能看見山道、小路上,絡繹不絕穿粗布衣裳的百姓,扶老攜幼的背著包袱往山林里鑽,看見江上過船也只敢遠遠躲起來,然後窺視著船隻離開才重新起行。
「崔都護會守住清遠的吧?」靈素攥著懷裡的絹帕,聲音輕輕的,目光還黏在清遠鎮的方向——那裡的營寨上空,似乎早已遠去的「崔」字大旗還在風裡飄,只是看著有些單薄。江畋從船艙里找出一籃子的糕餅,還包裹著時新果子蜜餞的餡料,或是表面撒滿果仁碎和浸潤的石蜜,直接遞了一塊遞給她,自己咬著一塊杏仁酥團,視線掃過北岸的一處破敗的驛所:「難。」
那驛所的大門早已蕩然無存,上面殘留著攬客的旗標,旗角被風吹得破爛,敞開的院落內,更是殘留著被搶劫一空的滿地狼藉。江畋用刀鞘指了指驛所:「雖然叛軍尚未抵達此處,但是顯然沿途的地方官府,已經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或者疑似棄職潛逃了。在這般情形下,如何位清遠鎮的官軍,提供支應的糧草和夫役,乃至補充的兵員呢?」
「相比之下,崔都督手裡的火器子藥、器械物料有限,殘兵不足逾萬,清遠各鎮亦是承平日久、武備馳廢,連重修寨壘的防事,都要就近拆百姓的木門湊數,再加上廣府方面完全斷了糧道,本地又無法有效的籌集軍資和調動人力。每打一戰無論勝負,都在持續的損耗實力,如果不能取得更多繳獲,只會越來越弱——他能把我們送出來,已是拼了全力。」
全力驅使的快船,剛駛過一道江灣,濁浪滾滾的水面突然寬了些。但在遠處的江邊灘涂附近上,卻漂著好些翻白魚兒一般的存在。直到行船近了才恍然發覺,那是身份不明的屍體,身上的衣物被水泡得發白,鼓脹起來的皮膚泡成了深褐色。頓時就讓她不由自主的側過視線,手中的餡餅也不怎麼香甜了;但卻又低著頭,努力的咬在嘴裡,慢慢的吞咽下去,像是在消化某種,不斷被刷新的認知。
靈素咬著蜜餞餡餅,突然抬頭:「可恩主,崔都督不是還有海兵舊部的支援,還有盧判事的指望……」「這點希望填不飽將士的肚子,也擋不住箭。」江畋打斷她,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那裡的陰雲壓得很低,像要把江面壓塌,「海兵舊部只有些許快船,靠這點運力是掀不起大浪;唯一有能耐盧景性子死板,沒有你的親筆信和崔敬之的兵符,絕不會出兵。等我們到韶州說動他,清遠能不能撐到那時候,不好說。」
他抬手按在腰間的玉柄橫刀上,刀鞘上還留著葦盪火攻時的焦痕:「崔敬之是身負重任的一方帥臣,自有相應的守土之任,有些情況下,別人可以暫且退卻和避讓一時,但是他卻不能夠。他能帶著殘兵跟叛軍死戰不退,自有其權威和人望,以及相應的手段;但在廣府境內的光榮水師坐觀成敗,周邊防鎮閉守不出,他只靠自己那點堅持,是守不住一座孤絕軍鎮的。」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