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心思(1/2)
大梁國朝初立,便埋下「海陸之別」的根苗。當年京兆梁門一脈孤存,得南海公室傾力擁戴,於廣府登基建制。隨後揮師北伐、定鼎中原、還都洛都的偉業,實賴南海公室麾下勁旅,及海外諸侯藩屬的鼎力襄助——這份軍功與財力,讓海疆勢力在新朝根基初定時,便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待大梁歸復舊都,朝堂格局漸生變化。天子為穩固北地統治,不僅召回京兆梁門四散的故舊部將,更開科取士,吸納北地士人俊彥入朝。由此,以南海公室、海外藩屬為核心的「海派」,與以京兆舊部、北地士人為骨幹的「陸派」,形成了新朝最初的權力分野。
只是這分野起初模糊難辨。兩派或借婚姻聯親,或憑師門結援,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織態勢。在平定北地亂象、整頓民生的共同大業中,雙方尚能以天子與朝廷為尊,和衷共濟,未露嫌隙;反而相互權衡和制約,形成某種進取和競爭之勢。
轉折始於關中大戰的潰敗。前朝余脈西唐,得西北諸道聯軍擁立,於關內死灰復燃,與大梁形成長期對峙。此役不僅讓延邊地區的收復功虧一簣,更催生了一批形同藩鎮的地方勢力——朝堂的「海陸之別」,也自此從暗流涌動,轉為明面黨爭。
海派勢力的根基在南海與海外,多年來為北伐輸送了無數財力、兵源乃至親族子弟,早已厭倦與西唐的拉鋸消耗。他們主張見好就收,暫緩西征以休養生息,更迫切要求朝廷兌現開國時許下的爵祿酬賞。
陸派則截然不同。以京兆梁門舊部為核心,他們自恃「中原正統」,懷抱著大一統的執念,堅持要砸鍋賣鐵、磨牙吮血,不惜代價將戰事進行到底,務必與西唐分出正統高下。「海內歸一」的激進主張,與海派「分鎮酬功」的訴求激烈碰撞,竟致前線戰略搖擺,戰線屢屢潰敗。
最終,隨天子入主洛都的南海公室(暨國朝攝府),成了最後的緩衝。在攝府的調解與壓制下,黨爭才未演變為禍國之局。但代價慘重——朝堂中爭鬥最激烈的幾大派系,皆遭天子與攝府雙重打壓,或煙消雲散,或轉入地下蟄伏。如今大梁通緝多年仍活躍的順義、興化等黨人,便是當年或是極端激進,或是極度保守派系的殘餘。
開國先帝亦在此番動盪中深受打擊。雖未失勵開拓進取、精圖治之心,但早年逃亡留下的暗疾愈發沉疴,身體每況愈下。為確保帝位傳續安穩,他最終將軍國大政託付給南海公室出身的大相國——這一舉動,既開啟了攝府執政的先例,也為日後的朝堂格局埋下了新的伏筆。
因此,現如今的大梁國朝,「海陸之別」雖已無明確分野,甚至成了不可公開提及的政治禁忌,但地域出身、家門背景帶來的立場傾向,依舊在朝堂暗處蟠根錯節。廣府留司重臣、常年坐鎮韶關的三司判事盧景,便是這股潛流中典型的陸派傾向者。
盧景的根腳,源自乙未之亂中崩滅的北地巨族——范陽盧氏。當年五姓七望在亂戰中慘遭傾覆,他的先人攜殘部南逃嶺內,最終聚附於大梁天子麾下,成為「南投派」(亦稱「北人黨」)的核心成員之一。對這一支北地世家而言,歸還故土、重振門楣,是刻在骨血里的執念;相較響應南海公室崛起的海外藩屬,他們天然更親近以中原正統自居的陸派余脈。
也正因這份立場,當北地將門出身的宿將崔敬之出鎮廣府後,盧景順勢接下轉輸北國軍資、藩貢的差遣,常駐五嶺要衝的韶關重鎮。他與廣府留司的其他幾位帥臣形成「內外相制、異論相攪」的制衡格局——崔敬之主掌嶺南軍務,側重鎮防地方與應變;盧景則扼守南北通道,掌控後勤命脈,暗合朝廷對嶺南「分權防亂」的考量,也讓陸派在海疆勢力雲集的嶺南,保有了一席之地。
而而靈素君的南下領內宣撫,未嘗也不是朝廷對於,作為昔日南海公室的祖地;也是海派思潮湧動的大本營和發源地,卻逐漸邊緣化的廣府留都;可能存在某種情緒和傾向的表態?
這些盧景相關的大致背景訊息,正是江畋啟程前往韶州前,崔敬之所特意提點的。那位身經百戰的大都督,彼時正摩挲著案上的兵符,語氣凝重地叮囑:「盧景的根子在北地,執念在故土,你應對他時,既要曉以朝廷大義,也要防他因私廢公。」
只是崔敬之的提點,終究帶著自身立場與戰場見聞的局限——其中有多少是確鑿事實,多少是細節偏差,又有多少是刻意強化的傾向性判斷,都需要江畋在與盧景的交鋒中,親自驗證、辨明。畢竟嶺南局勢詭譎,任何偏頗的信息,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
另一方面,他所故作不經意間,所提及到的「四海衛」,還有「南苑秘營」,也多少再度激發了江畋此身,某些記憶的片段殘留。比如,在羽林孤兒的見習期間,就曾有個自稱「四海衛」相關的人等,試圖以功名前程、報效大義招攬過此身;只是後來不知出了什麼變故,此事無疾而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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