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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審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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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公宜的目光掃過堂內,神色各異、晦暗難明的同黨面孔,腦子裡翻湧起廣府市井的那些傳聞。這些年坊間從不缺「奇人」:有自稱劫富濟貧的俠盜,夜裡摸進豪富府邸,只取財貨不傷人;有專偷權貴的神偷,偷了諸侯家的配飾還敢留字挑釁;還有些扯著「鋤強扶弱」旗號的莽夫,專與那些公人、小吏作對,鬧夠了就銷聲匿跡。

乃至假冒、偽造身份招搖撞騙,以欺詐、戲耍有司為樂事,的所謂「智勇義士」之流。可這些人終究成不了氣候。要麼被有司設局擒住,關在大理獄裡爛成枯骨;要麼是應景的跳樑小丑,風頭過了就泯然於眾;但也有一些,是應時應地的產物,完成了使命後,就自然功成抽身,只剩些許的傳說。還有些識時務的,被高門收攏作爪牙,從此隱在陰影里替人辦事。

就連萬慶園的門客中,都有不少這類角色——在市井闖出名頭後,被榮氏用錢財或恩義、名聲、權勢和官職籠絡,要麼替她奔走探聽消息,要麼被舉薦、指派給各家貴人,做一些不那麼光明正大的勾當,也順勢成為暗線和伏子;都是王府大業里不起眼卻好用的棋子。

但是從未像這位,被刻意塑造/渲染出來的「雨夜殺魔」,那般的影響和牽連廣大。以至於弄假成真,本是用來構陷其暗中行事的名頭,竟成了對方隱隱的護身符;本是要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的罪名,變成真正令權門有所震撼、驚悸的都市傳說。這哪裡是榮氏能掌控的棋子?分明是她沒看住的猛虎,如今反過頭要撕咬他的根基!

梁公宜想起榮氏雨夜奔走時,派人送來的最後一封密信,字裡行間還滿是「殿下放心」的篤定。那時他還覺得這女人辦事穩妥,此刻再想,只覺得荒謬又可氣。先前對她「死無全屍」的那點憐憫,早被這突生的變數磨成了齏粉,只剩徹頭徹尾的遷怒與嫌惡——死便死了,偏要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留下這麼大一個爛攤子!

「榮氏這個廢物!」他不由在心中咬牙低罵。「連只瘋狗都看不住,死了也是活該!」當然,這只是他電光火石之間的片刻轉念而已。

「躲在上面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梁公宜攥緊拳頭,衝著屋頂破洞嘶吼,試圖掩蓋心底激起的慌亂漣漪與複雜情緒,「有本事就下來!本公倒要看看,你這死囚能掀起什麼風浪!」

風雨里傳來一聲輕笑,清脆如撞擊擠壓的冰面:「風浪?我就是來掀翻你的風浪。」話音未落,梁公宜身後的衛士們已如蓄滿力的箭矢,嘶吼著撲向屋頂破洞——他們早被這「裝神弄鬼」的聲音惹得暴怒,此刻恨不得將人揪下來碎屍萬段。可剛攀上檐角,外面就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重物墜地的悶響混著怒喝炸開:「好賊子!敢暗算!」「人在哪?別躲!」「小心腳下——」

慘叫聲還沒斷,節堂另一側的瓦頂突然「轟隆」一聲塌下,比之前大兩倍的破洞驟然張開,雨水裹挾著碎木傾瀉而下。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墜向堂中,帶起的疾風卷得案上紙箋漫天飛舞,竟比窗外的雨絲還要迅疾。

但比這黑影更快的,是梁公宜身後那名一直亦步亦趨的藍衫親隨。這親隨平日裡低眉順眼,像塊沒脾氣的木頭,此刻卻猛地抬頭,全身骨節「噼啪」爆響,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子破空掠出,在眾人視野里只留下一道模糊殘影,掌風已先於人影劈出。

「嘭——」

一聲宛如空氣炸裂的悶響震得人耳膜發疼。那道墜下的黑影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掌風結結實實撞中,身體如斷線的風箏橫飛出去,又在半空中與追來的藍衫親隨纏鬥——「咔嚓」「咯吱」的脆響接連爆開,那是骨頭被生生捏斷的聲音。不過瞬息,黑影就像幅破布般砸在堂側的《廣府輿圖》上,嵌入木質畫壁,只餘下微弱的哀鳴。

畫壁上的人影輪廓邊緣,密密麻麻印著數十道重影掌印,正是藍衫親隨的絕技——他是梁公宜藏了十年的底牌,人稱「大門神」的隱世高手;出自少林南傳海外支脈,一手「千葉手」曾在驃蠻之地打遍無敵手。梁公宜剛要鬆口氣,嘴角的笑卻猛地僵住。

嵌入畫壁的「黑影」緩緩滑下,露出一張古銅色的臉——捲髮厚唇,竟是王府府衛中的天竺瑜伽師!這人身懷古天竺的婆羅門外道,裸身派秘傳「脈輪功」,渾身軟硬自如,刀槍難入,門下侍奉王府也有兩三代,是府衛里的頂尖好手,怎麼會變成被人擲進來的「投石」?

「莫不是……是他……是他把人當武器扔進來的!」一名站在前列的衛士,指著屋頂新破的洞口,聲音抖得不成調。

梁公宜後頸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尋常死囚。「回來!快護住本公!」他嘶聲大喊,聲音里第一次染上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鐵鏈拖在地上,劃出絕望的銳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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