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四章 相顧不相識(2/2)
一切都似記憶之中那般,沒有半分改變。
「只是……」
驢大柱靠近了些,輕輕掀開了布衣少女肩膀上的衣物一角。
一團慘綠色的淤血在她白皙的肩膀處淤積,這是驢糞草的藥效起作用之後,逼出的膿毒。
只是布衣少女不曾修有吐納功夫,即便驢糞草起了效,也僅僅只能讓毒素堆積在一處,若是如此堆積下去,反而會讓淤血逆流,侵蝕心臟,最終更為慘烈地毒發身亡。
望著那些綠色的絲線還在朝著肩膀堆積,驢大柱神情之間沒有半分猶豫,竟是上前扶著少女的手臂,用力咬破了她肩膀上的皮肉,徑直吸出了一大口碧綠的膿毒!
「嘔!」
驢大柱轉過頭去,將膿毒吐在了山洞的另一側,可其嘴唇和口齒之間卻依舊有著些許碧綠的殘留。
數息過後,驢大柱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呆滯,不過片刻之後便恢復了正常,其轉回身來,繼續吸著少女肩膀上的膿毒,沒有半刻停歇。
些許膿毒雖然不至死,卻使得驢大柱的反應變慢,神智損傷,比起之前呆傻了許多。
這也正是驢大柱後來回村之後,受人欺凌的主要原因,若是其還是似前往郡城之前那般思維敏捷、孔武健壯,雖然不一定當真會與人打架,可在驢家村卻不會似這般受到許多歧視。
就這樣,驢大柱白日裡為布衣少女吸出膿毒,晌午則是攀爬到山崖上去采驢糞草藥,短短數日工夫過去,布衣少女的氣色便好了許多。
雖然她依舊不曾甦醒,可在驢大柱餵水餵果、極為細心的照料之下,原本青黑的小臉之上已經有了些許紅潤。
「娘子……」
驢大柱坐在山石之上,神情愈加複雜。
若無意外,再過一會兒她便會甦醒,到了那時,她會似記憶之中一般,感念自己的救命之恩,決定隨著自己回到驢家村,做自己的媳婦。
只不過這一次,驢大柱卻是默默地為她穿好了乾淨的衣裳,收拾好了自己的竹筐,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山洞。
這也是驢大柱第一次,做了與記憶之中不相符的事。
咣!
重物摔落之聲傳入耳畔,驢大柱側頭看了一眼,見是一個背著書筐的書生一不留心摔了下來,只不過他落下來的地方有著樹木阻擋,緩了一緩,這才沒有受到太重的傷。
驢大柱站在陡峭山石的陰影處,怔怔地望著那背著書筐的書生,心臟止不住地一陣陣抽疼。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之間,驢大柱聽到了對於自己而言已經熟悉到刻骨銘心的少女清音。
「公子,是你救了我麼……」
「公子,你怎地也受了傷?」
「公子,我幫你擦藥罷。」
「公子大恩,小女子實在不知如何報答。」
「小女子喚作周孃。」
「公子……」
……
恍若隔世。
日升月落,不知幾個朝暮。
驢大柱從山石的陰影后面走了出來,望著數十丈之外互相攙扶著、挽著手臂的一對壁人兒,目光怔怔。
「孃兒,你看那人滿面胡茬、蓬頭垢面,好似山裡的野人,實在古怪,如今你的腿腳已經無礙,我等快些離開罷。」
書生的聲音傳了過來,驢大柱不曾理會,只是定定地望著那穿著乾淨布衣的少女。
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驢大柱,那眼神似記憶之中一般清澈透亮,可卻好像在看山間的花草樹木一般,不含一絲半點特殊的情感。
「確實是個怪人。」
二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驢大柱的耳邊重新恢復了山間的靜謐。
……
驢大柱依舊站在原地,好似一座天然石雕,彷佛與山石融為了一體。
「果如是如是,乃真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乃真五蘊皆空時,不落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又過了許久,隱約有沙啞的誦讀之音,呢喃而起。
……
「還不曾放下麼?」
模糊的身形扭曲而現,靜靜地望著驢大柱。
咔嚓。
好似石雕的驢大柱第一次動了動身子,有些費力地伸起袖袍,拂去了眉眼之上的落霜,沉默著跪伏了下來。
那身形之上的模糊寸寸散去,顯現出了一個身著金線白袍的清美少年。
白袍少年輕聲道:「看來你已經對《般若心經》有所領悟。」
驢大柱驀地抬起頭來,聲音依舊沙啞:「敢問一句,難道你就沒有不曾放下之事麼?」
白袍少年如畫般的清冷眉眼怔了一怔,顯然不曾想到驢大柱會開口詢問,沉默片刻之後,道:「放下如何,不曾放下又如何,人力有窮時,於尋常生靈而言,若是遇到無能為力之事,終歸要認命才是。」
驢大柱垂首跪在地上,不再言語。
數息之後,那白袍少年卻是再次開口,其語氣稍有變化,其中隱約多了幾分冷冽:「只不過我卻是親眼見過宿命之象,生靈若是當真能夠堪破桎梏自我的心障,待到再抬眼望時,花草皆為世界,砂礫即是人間。」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