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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之二】:白狼(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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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關注這些。」

利奧茲看著一真一假的兩隻密鑰,問道:

「你們還沒有回答,為什麼你們會出現在這裡。」

「跟你一樣,用根蔓來的。」

萊爾說:

「你應該聽到了那句話吧?」

「哪句?」

「「安迫羅,【皇帝】的時代,結束了。」」

索拉奧輕飄飄地說道:

「這是萊爾說的,我只負責激活根蔓,將其傳遞到上面去——至於上面的哪個年代和時間線,我就不知道了。」

利奧茲沉默片刻,問道:

「所以,你們聯手之目的,是為了擊敗【安迫羅】?」

「只是其中一部分。」

索拉奧說:

「不管你信不信,利奧茲卿。我們真正要做的事情,你一定會雙手贊同,但是蓋婭的全知能力過於強大,就算她無法跨越源淵的屏障,我們也無法保證,她會不會直接前往未來,在我們離開星淵的一瞬間就粉碎我們的可能性。」

「正因如此,我們不得不在這裡打啞謎,但請你相信,利奧茲先生,從您與蓋婭決戰後,我們就一直在關注和扶持您,絕對不會讓你涉險。」

萊爾單手撫胸,誠懇地說道:

「你現在要去知道的真相,是無比殘忍的事實,為了你,也為了內心僅存的良知,以及我們這一路的投資,我們不希望你就這麼空手毫無準備地走進去。」

「我沒有辦法相信你們。」

利奧茲掂了掂手中的兩枚密鑰:

「至少請你們給我一個,能夠讓我信服的理由?」

「你在疑惑,萊安定是不是第一個救贖主神,對吧?」

索拉奧冷不丁說道。

利奧茲轉過頭看向祂,凝視許久後,才緩緩點了點頭。

「唉唷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利奧茲卿,如果是你,一定會意識到這個問題。」

索拉奧搖搖頭,踱步到萊安定的本體旁,輕輕抬手拂過那枯朽的瓷質肌膚,憐憫地說道:

「利奧茲卿,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不是生來就註定要淪為社會底層的命運,而是連你反抗社會底層,逾越階級的一切努力,這也是命運之中的一部分。」

「萊安定,Livending——你沒有發現,你們的名字大多數都跟地球人的英語頗為相似嗎?利奧茲是Realize(英語:理解、實現),芮萊緹是Reality(現實),漚深是Ocean(海洋)……還有很多人,很多人其實名字都是來自於地球的文化。」

「地球,星淵——都是這自然生態的一部分,誰能離得開誰呢?」

「利奧茲,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索拉奧撫摸著萊安定的殘軀,說道:

「從前,為了躲避戰亂,有一戶人家居住在森林中,這戶人家平日以採集和耕種為業,唯獨長子擅長打獵,特別是獵鹿,久經磨礪後,成為數一數二的獵鹿高手,索性脫離了家人,獨自在山裡打獵謀生。」

「為了維持森林的平衡,長子從來不在母鹿繁育的時期出手狩獵,若是抓到了懷孕的母鹿,還要治療好放回去,就這樣,長子在山中住了十幾年,無妻無兒,孤獨地生活著,持續維護這森林的脆弱生態。」

「雖然獵人並非出於多麼心善,但他的無心之舉,卻被林子裡的靈鹿看在了眼裡。作為林地的守護神,她認定獵戶不貪不痴,心地純潔善良,便化作美麗的女人,故意接近他,為他做飯燒水,時不時采來美味的野蔬和寶材,以報答這麼多年獵戶拯救懷孕母鹿的恩情。」

「然後,獵人便將其玷污,逼迫她生下了孩童子嗣,靈鹿就此被囚禁在獵戶家中,她自以為幸福地生活著,渡過了一個個春秋冬夏——直到獵戶因衰老撒手人寰,靈鹿野性重新喚起,遂回歸山林。那幾個散落人間,半人半鹿的孩子,既因為外貌,不能融入人類社會,又因為身體畸形,也不能回歸林地生存,只能相互扶持著,艱苦度日。」

「再後來,這幾個半人半鹿的孩子再也忍受不了飢腸轆轆的日子,選擇占山為王,拿起來父親的弓箭,搶劫殺人,無惡不作,總算逍遙快活起來了,越是殺戮搶劫,他們的身體越像人,最後竟然也跟人類別無二致。」

「可是即便如此,在他們的心中,依舊憎恨著拋棄他們不顧的母親。」

「終於有一天,這幾個半鹿人殺進了林地,找到了生母,二話不說,就將其射殺。燒光了灌木,殺死了靈鹿,大口吃著烹烤的血肉,他們身上的人形特徵卻逐漸褪去,毛髮旺盛,頭頂鹿角,腳蹬蹄子——最終徹底變成了幾頭野鹿,在林間浪蕩幾日後,就遭到獵戶射殺掉,唯獨懷孕的那頭母鹿,被刻意放過,逃入林中。」

索拉奧講了個毫無邏輯,沒頭沒尾的故事,突然轉頭看向利奧茲:

「利奧茲卿,你說這個故事裡,誰是壞蛋呢?」

「我聽不出來,這裡面有誰是正常的。」

「什麼是正常?這裡面每個角色都只遵從自己的認識觀念,不論是愛還是恨,從來都不去考慮他人的感受,只顧著自己的想法。」

索拉奧嗤笑:

「這就是地球和星淵的關係——沒有人會考慮過其他人的感受,更談不上什麼對錯。大家只顧著自己眼中的世界,就算不惜讓這個矛盾繼續延續下去,也不願意設身處地想一想。」

他笑了幾聲,突然間又收起笑容,注視著利奧茲,說道:

「但是,這也只是故事而已。」

「利奧茲,現實中的事情,是沒有對錯的。你想要做什麼,世界會因此變成什麼樣,不去做又會損失什麼——這些東西是沒有什麼值得深思的,很多人有時不過是熱血上頭,一拍大腿就做出的決定,卻引得無數人為之殞命。後人還得好好深思,她當初為什麼會這麼做?」

「這世上沒有對錯,萊安定也是一樣的。她也曾與你一般,年輕、熱血、不畏強權,跟你一樣敢於反抗和鬥爭。把所有的問題都歸結於上上層首腦的決斷,如果是自己來做,就一定會做得更好。」

「於是,她就這麼做了。年輕的萊安定,經歷了好一番血戰,徹底擊敗了她眼中老朽昏聵的前輩,奪取了祂的基業,重鑄了自己的身軀,從此兢兢業業,從不安逸享樂,對自己和周遭所有人都嚴格要求。」

「然後,她越來越冷漠,越來越無法理解這個世界,她發現自己的存在變得無比虛幻縹緲,不論她想做什麼,都無法擺脫一個影子——她所有的理智決斷,神機妙算,都和她打倒的前輩,越來越像,就連她的頭上,也長出來了和那人一模一樣的鹿角。」

「而當她決定反其道而行之的時候,身體的力量竟然也隨之衰落,生命隨之腐朽,信奉她的人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忠誠,不得已,為了維持這個龐大的集團不垮台,她只能繼續做出『自己』的判斷。」

「於是她頭上的鹿角,便如樹繁雜,愈發茁壯,最終甚至刺破了自己的雙目,阻塞了她的咽喉,使她不能呼吸、不得聽聞、不得品嘗、不得如意、不得成長、不得眼見為實。」

「這是她的錯嗎,利奧茲卿?」

「她曾經挑戰的權威,絲毫不比你所做的事情差。當年那麼多的夥伴里,萊安定……杜姆菲斯、西弗斯頓、斯派克特、亞扎羅菲,這五個倒霉蛋,都選擇了挑戰當時的權威。他們幾個年輕人啊,團結一致,便覺得什麼也不能阻擋他們。」

索拉奧仰起頭,不知道在懷念著什麼,若干秒過去後,他才緩緩說道:

「利奧茲卿,別笑話我們。」

「7800億年前,我們也曾年輕。」

「可是這個世界只要存在一天,那麼這一切都不會改變,再專注、理想主義的青年,都無法保證自己的思想不會改變,他會退縮、會懦弱、會質疑自己、會變得頑固、會變得感性和溫柔……」

「可因為這些問題,那幾個曾幾何時,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現在身上只要有一點問題,就要有無數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請問,這是我們的錯嗎?」

到了這時,利奧茲已經完全明白對方想要講述的。

雖然索拉奧的話語為了規避蓋婭的監視,已經儘可能說的抽象而隱晦,但對於星淵的神族來說,這裡頭的每一個含義,祂都懂得。

「這裡面的人,既無誰對,亦無人錯。」

利奧茲緩緩說道:

「我們生在這個世界,按照這個世界的法則行事,為了生存,僅僅是如此。」

「但是,你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索拉奧抬起手,指著地上的萊安定殘軀:

「當初的她啊,是那麼熱血又真誠,卻因為這個世界消磨殆盡。」

「利奧茲卿,如果說這個世界註定要把我們捶打鍛造成固有的形態,才能苟延殘喘,那麼,你有沒有想過反過來?」

「如果只是為了重塑世界,那麼源始種們引破滅者入室的結局,不應該很符合你們的意見嗎?」

「不,那樣不過是用沙子堆城堡,推翻了以後再用沙子堆起來,就算再怎麼重來,沙子就是沙子,萊安定也就是萊安定,誰來了都會變成萊安定——我是說,更高級的。」

索拉奧看著利奧茲,繃帶之下的眼睛,似乎露出了一抹瘋狂的神色:

「我們的星淵雖然是這幅吊樣子,但是地球呢?」

利奧茲愣了一下。

不需要對方多說什麼,利奧茲已經完全明白了對方的計劃。

「……我還不能完全相信你們,而且我需要時間去接受【玩家】告知我的真相。其中的是非曲直,只靠你們二人的言論,就算你們表示支持我,我也得做出理性客觀的判斷。」

利奧茲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兩枚密鑰:

「但是,我會把這兩枚都帶在身上。」

「光這樣是不夠的。」

【學者】萊爾抬起手:

「職業解析——【作家】。」

他憑空握住一根羽毛筆,對準利奧茲,虛寫了幾個字,在空中留下一篇淡藍色的筆記。萊爾從懷裡抽出一張卡片,將其完全烙印入卡上。

「這是什麼?」利奧茲並沒有察覺到身體的異樣。

「之前跟雷德戰鬥時候留了一手,趁機解析了幾個議員的職業。也是因為這一點,安迫羅一直想要找到我,打算靠解析職業強行湊齊隱秘議會。」

萊爾看了一眼利奧茲,玩味地說道:

「不過看起來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鐵匠】在我們這邊,這輩子隱秘議會都無法湊齊,蓋婭的【社會】本體就無法真正展現在星淵。」

「但是,這不代表你們能夠把蓋婭驅逐出去。」

他說著,將卡片一併交給利奧茲:

「我能夠理解,你想要作出抉擇,但是光有抉擇是不夠的,所以我給你存了個檔,」

利奧茲接住卡片,僅僅是觸碰的瞬間,卡片便化作飛光,融入祂的身軀。

如今在離線狀態,亦不處於星淵之內,不論是蓋婭還是【玩家】,都無法得知這裡的事實。

【至少,蓋婭還並未是完全的『全知全能』,她能夠達到這樣的領域有著限制,必須要在可接觸之內。】

意識到這一點,利奧茲的心理多少好受了一些。

相比於此前毫無希望可言的狀況,此時能夠意識到『蓋婭亦有不足』,已經是頗為鼓舞人心了。

索拉奧讓出道路,抬手作請:

「該做的準備,該說的話,我們已經告訴你了。」

「現在,利奧茲卿,你可以去作出你的選擇了。你可以不是作為任何身份,只是出於你的本心,或者遵從使命,或者獨立自主,亦或者試圖找到一個美好的平衡。」

「這不是最後一次做選擇,但這畢竟是解析來的不完全的【作家】能力,我也只能為每個人提供一次存檔的機會。」

「不論如何,至少你還有一次犯錯的機會。」

「就算是錯誤的選項,我也必須靠我親眼見證。」

利奧茲說著,將兩枚密鑰收好,與兩人擦肩而過,筆直地向前走去。

越過萊安定的宏偉殘軀,在白色的荒漠當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利奧茲也不曾看到人跡,就算把視角提到高維,在源淵的荒原之間,利奧茲也找不到任何存在。

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源淵的一切,資源也好,環境也罷,就連文化遺蹟也不復存在。

這裡完全沒有任何諸神生活之國的痕跡,就連熵君封鎖下的外界地都比這裡生態豐富。

腳下的白沙也不是什麼白沙,而是毫無信息的『雜質』。

沒有一點可利用,不存在能量,連虛無概念都被耗盡,單純以白沙形態表現的廢物。

天上的星空也不是星空,只是上方的星淵投影下來的殘光。

至於星淵的光呢?也是早就被消耗掉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說明一個事實:即,源淵已經耗光了一切底蘊積累。

在源淵這個什麼都沒有,純粹的廢物堆積場中,已經沒有一點可以利用的東西,那些手舞足蹈,在認識濾鏡的迷惑下,自以為過上了幸福美好的日子。

現實是什麼呢?

蓋亞和【社會】大軍已經間接或直接地控制了星淵半壁江山。

源淵的體系已經腐朽落後,基礎的動員都無法做到。

完全虧空的資源,如果不靠認識濾鏡影響眼前的世界,這些歷經戰火,又從冥河中被打撈出來的神族武士們,怎麼可能會願意為萊安定效力?

就算祂們不吃不喝,全靠自己神國養著……可是總不能全衝上去打白刃戰硬拼吧?

【這認識濾鏡,原本是為了鞏固人們的向心力,如今卻成為了萊安定奴役神族的枷鎖……】

利奧茲望著周圍沉浸在虛幻現實中的源淵神族們。

【認識濾鏡?】

祂看向這些憑空懸浮於在空中,作出搭乘飛機樣子的神靈,突然心頭一動。

【是了,我只是找遍了源淵,卻還沒有找到他們眼中的現實。】

想到這裡,利奧茲順手一招,將一名神靈武士拉入身旁,拔掉祂頸後的楔釘,轉手就扎進自己的後頸。

「奇巧網絡的發言人,對於這次《星淵》的延長時間維護表示致歉,並向玩家們承諾,在修復bug和新增補丁後,會給玩家提供一定補償……」

下一刻,利奧茲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換。

科幻感十足的水滴狀飛梭在空中自由穿行,琳琅滿目的店鋪正顯示這裡處於一座商業街,來往皆是一群有說有笑的炎夏年輕男女,他們造型美麗,裝扮時髦,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冰糖葫蘆、可麗餅、奶油蛋糕、燒烤炸串……各種街邊攤的煙火氣息毫無徵兆地侵入了感官神經,刺激得利奧茲那不存在的口腔也要沁出口水。

利奧茲置身於最繁華的地段,卻沒有人在意祂的存在,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認識之中,看似和睦,卻好像沒有什麼接觸。

「你是,利奧茲卿嗎?」

後背輕輕被人拍擊,一個熟悉的聲音隨即響起,利奧茲轉過頭去,便見一個銀色短髮,灰色雙眸的少女,亭亭而立地望著自己。

她穿著貓耳兜帽的淺粉色衛衣和短褲,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精緻的簡直不像話,略帶些許嬰兒肥的臉頰配上從兜帽里溢出來的濃密微捲髮梢,看起來更是如同貓咪一般可愛。

剔透的眸子裡倒映出利奧茲此刻的姿態——深黑色的頭髮,幽藍眸子,看起來非常普通的面容,穿著藍白格子襯衫和土黃色工裝褲,胸前挎著挎包,腳上更是乾脆踩著兩隻人字拖。

怎麼看,都像個隨處可見又沒有衣品的程式設計師一樣。

「果然,是你。」

少女微微笑道:

「拉娜恩·左蒂亞。不論你變成了什麼樣子,我都能一眼看出來你啊。」

「月亮……你是何時摘掉了認識濾鏡的?」

「那可就早了,託了雷德·金的福,看了她幾眼,讓我」

她說著,在利奧茲面前轉了一圈,背著手問道:

「怎麼樣?雖然是認識濾鏡,但在你的眼裡,我應該還不賴吧?」

「在我眼裡,你從來就沒有丑過,拉娜恩·左蒂亞。」利奧茲回應。

「你啊,利奧茲卿。」

拉娜恩·左蒂亞意外地看了一眼利奧茲:

「總是在不經意間說了一些奇怪的話,絲毫不考慮別人是怎麼想的,說不好聽點,就是從來只考慮對話的高效性。」

「抱歉,習慣了。」利奧茲說。

「都這麼多年了,你好像都沒有改變一樣。」拉娜恩笑道:「還是跟海恩斯時候一樣,像個鐵塊似的。」

「但我的話總是陳述事實的,你也知道這一點,拉娜恩。」

利奧茲注視著對方,陳述道:

「很多東西是拿來看的,但若是看月亮,人們總是用『賞』的。」

對於這位海恩斯的月亮,與祂共同秘密軟禁墨菲德里亞的共犯,忠實又高效的女神,利奧茲從來是欣賞的目光看待的。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是鐵塊也是會知道冷熱寒暖的,感知了熱,便會心甘情願熔化,受了冷落,就會凝僵脆化,一碰就碎。所以啊,對於有些的存在,還真不能輕易下結論,總要給他機會,給他能量去改變呢。」

拉娜恩·左蒂亞雙頰染霞,她輕輕搖著頭:

「我很想跟老朋友敘舊,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利奧茲還打算說什麼,拉娜恩卻抬手,指向不遠處的一處高樓:

「看,奇巧網絡總部。」

利奧茲看了一眼,在認識濾鏡的幫助下,祂確實是看到了一座宏偉的地上高塔。

「利奧茲卿!」

「冕下!您也來了?」

「好耶,是利奧茲冕下,我們有救了!」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一陣陣呼喊,四面八方的巷子裡,各色各樣的年輕人們呼喊著祂的名字,朝他簇擁而來。

「漚深、伊萊文特、夜仗劍……」

利奧茲認出這些人,在認識濾鏡的作用下,他們都呈現出凡人的模樣,只不過都灰頭土臉的,像是剛從地下爬出來的一樣。

看了一眼他們手中拎著的刀槍棍棒,利奧茲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這些人,就是真武黨的成員,他們摘下了認識濾鏡,在祂篡奪主神之位前,一直在源淵進行著游擊戰。

「大統領,不,利奧茲主神冕下。」

漚深深吸一口氣,單膝跪下,低頭說道:

「虛空淪陷了,蓋婭親臨,我們毫無還手之力。」

「周淵被征服,那麼層淵境淵也意味著淪陷。如今星淵還留存的,只剩下了源淵、冥淵、群淵。」伊萊文特苦笑道:「但現狀,您也看到了。」

「就算現在把玩家們全部叫醒,拔掉祂們的認識濾鏡,在這沒有資源的源淵,我們什麼也做不到。萊安定這婆娘,已經把我們的宇宙消耗一空了。」

夜仗劍——現實中的他應該叫做江戰國,他搖搖頭,作為長期游擊戰的指揮,他最了解情況:

「在源淵裡,如果說哪裡還存有一些緊急資源,那必然是在奇巧網絡總部大樓了。」

「焦子牛的小女友——呃,我不是說林染霞,是說夏語冰,她曾經調查過,在萊安定的辦公室中,有個特殊的暗室,只有董事長的權限才能打開。」

「但奇怪的是……奇巧網絡以前可沒有董事長。」

利奧茲沉默了片刻。

沒有董事長,暗室卻只有董事長才能打開?

這算什麼呢?幾乎擺明了早有預謀,就是要祂利奧茲進入其中。

「冕下……」漚深遲疑了片刻,說道:「實際上到了這一步,去不去都無所謂了,您已經晉升主神,就算沒有那些資源,我們也可以——」

「拉娜恩。」利奧茲雙手按在拉娜恩的肩頭:「不論如何,你都會踐行我的意志吧?」

「不需要疑問。」

拉娜恩頷首,篤定地點了點頭:

「對於你的無條件信任,我早已經形成了習慣。」

得到肯定的答覆,利奧茲旋即轉過身,將坦齊馬特遞交給漚深:

「如果我背叛了星淵的革命或者其他存在,那我就是萊安定,你們就是利奧茲。」

「冕下——」漚深一愣。

「邪神漚深。」

利奧茲用指頭點在漚深的額頭,肅然道:

「以救贖主神之名,我赦免你的一切罪行和邪神之名,從現在開始,由你擔任我的代行者。」

「你,明白了嗎?」

漚深怔怔望著利奧茲。

過了幾秒,他才說道:

「三次了。」

漚深苦笑著說道:

「兩次被貶為邪神,一次顛覆海恩斯政權,我這個一事無成的傢伙,因為你,已經被赦免三次罪行了。」

「這不是你的錯,漚深,你是忠臣良將,只是從來沒遇到過合適的領導。」

利奧茲說:

「既然如此,你也該試著去學習怎麼做領導了。」

漚深握緊坦齊馬特,目光複雜,他開口碎碎念叨:

「……你已經知道了,這很有可能是個圈套吧?那裡可能潛藏著不亞於蓋婭的危險,不,這就是個陰謀,從一開始,它們就在操縱你的命運——」

啪。

「所以,我的代行者。」

利奧茲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這是我的宿命,我永遠也逃不過它。」

「但是,利奧茲!我們要改變的,不就是這麼一個,無人能夠跨越階級,任憑天命擺布的時代嗎?」

「——如果反抗宿命,那也是宿命的一環呢?」

利奧茲輕輕拍著接班人的肩膀,成為主神後,祂身上反而多了幾抹人情味兒。

「前路未卜,我去給你們探探路。」

「如果是條死路,那你們就調頭,去尋找真正的前途。」

「如果此路可行,那你們就追隨著我的步伐,不斷進發。」

當漚深回過神來時,利奧茲的身形已經徹底遠去。

人們望著祂離去的方向,久久難以平復心中的情緒。

「其實,利奧茲也改變了許多呢。」

拉娜恩·左蒂亞笑著說道:

「誒,漚深卿,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祂的樣子嗎?」

「……就那個樣子,輪迴幾次都不會忘。」

「是啊。」

拉娜恩感慨地說道:

「第一次見到利奧茲的時候,祂什麼都不懂,看起來笨笨的。」

【歡迎來到奇巧集團總部】

「嗯,我還記得,祂當時身上掛著一堆屍體零件,呆愣在戰場上,不知道幹什麼,因為沒有人告訴過炮灰,打了勝仗後的下場。」

【接入董事長權限中——認可。】

「不僅什麼都不知道,祂還被那些神靈武士們排擠,認為一個炮灰搶了自己的戰功,要不是我拉娜恩靠著威信和魅力,可憐的10752,怕是要被趕出前線基地咯。」

【正在前往——頂層辦公室】

「結果就是這個,什麼都沒有的炮灰,最終,成為了什麼都有的代行者。從那時候開始,連我都開始懷疑:所謂的天賦,在絕對的努力和經驗面前,是不是也不值一提呢?」

「或許還有幸運吧?利奧茲能夠遇到我們,遇到對祂友好的人,幫助祂度過了難關——啊,這麼說來,祂竟然沒有直接奪走你的生命,恐怕從那個時候起,祂就已經改變了吧!」

「……是嗎?也許吧。那個冷漠理性的戰鬥機器,在經歷了許多的事情後,也終於發生了一些蛻變。」

【尊敬的董事長,歡迎回家。】

奇巧網絡集團,頂層公寓。

嗤————

電梯大門打開,利奧茲緩緩走入這個從未有人涉足過的領域。

其實在進入這裡之前,祂還去了萊安定的辦公室看了一圈。

遺憾的是,萊安定什麼遺產都沒有留下,除了蘭德·洛德這個為了她延長生命的工具,萊安定沒有任何私有財產。

祂找到了一些伺服器數據和萊安定的日記,但那些東西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萊安定的寫法,跟祂也差不多,只會記錄一些重要的大事件——這些東西,別說利奧茲,星淵任何一個敘事的公民,看電視新聞勤快點,也都知道了。

有一瞬間,利奧茲甚至質疑起了自己:

和萊安定的儉樸相比,利奧茲完全都能算是輕奢了。

現在,祂來到了董事長的房間,這是只有祂——恐怕也是專門為祂準備的地方。

利奧茲低頭檢查了一下。

偽裝的密鑰藏在左口袋。

真正的密鑰裝在右口袋。

明明已經升入主神,利奧茲卻像個強迫症患者一樣,反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順序。

等到做好了這些準備後,利奧茲才抬起頭,推開面前的大門。

吱嘎——

黑色的大門打開,是一間空曠的辦公室,除了一張沙發,便沒有任何東西。

利奧茲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沙發上:一個男人正坐在那裡,靜靜地下著地球人的西洋棋。

男人帶著眼鏡,一頭金色短髮,綠色眼睛,瘦削的臉上滿是雀斑,穿著一件藍白色格子襯衫和運動褲,脖子上掛著頭戴式耳機。

察覺到大門打開,男人會心一笑,抬頭看向利奧茲:

「我就知道,您會到來的。」

「【玩家】蓋瑪·普萊爾(Game Player)。」

利奧茲說出他的身份。

他示意利奧茲坐到自己對面,利奧茲便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祂掃了一眼棋局:自己這一方執白棋,乍一看好像已經優勢,把男人操控的黑棋殺得片甲不留。

但是仔細一瞅,利奧茲立刻皺眉:

「為什麼白方除了國王,就只有士兵了?」

「在地球的西洋棋規則中,士兵可一點不弱。」

普萊爾介紹道:

「士兵到達最底一橫行時,可變成王后、車、馬、象的其中一種。但是唯獨不能變成國王——這個過程,就叫做『升變』。」

「文明變成【社會】的過程,也叫做『升變』。」

利奧茲說這話時,緊緊盯著對方:

「這是巧合嗎?」

「不,是有意為之的。」

普萊爾笑著說道:

「棋子的升變規則,和文明的升變規則,其實是一回事兒。看似變得更加強大,卻依舊要屈服於『國王』一人之下,更無論棋盤外,那執棋者的意志了。」

「你不是為萊安定服務的。」

利奧茲說:

「你到底是誰?」

「蓋瑪·普萊爾,波蘭人,這不是我的真實名字。在我生前,我曾經為一家遊戲公司服務,希望為東歐的遊戲市場帶來改變,讓人們意識到,就算是我們這個貧弱的小國家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玩家】說道。

「就這麼簡單?」利奧茲質疑。

「我是在21世紀60年代死去,並加入【隱秘社會】的。」

普萊爾說:

「你應該知道,地球跟星淵不同,它是一個很龐大的世界體系,它有無數的平行世界,但主世界卻只有一個——我們叫它:『地球零號』。越靠近21世紀的平行世界,跟主世界的距離越接近。」

「而隱秘,曾經無數次試圖逼近地球零號,只要能吞併地球零號,蓋婭媽媽就能徹底接管一切地球文明和衍生創作宇宙,她將不死不滅,【隱秘社會】的力量將銜接所有時間,任由她和議會成員們馳騁降臨。」

「然而,這個計劃,出了一點意外。」

「在勇者利奧茲戰敗墨菲德里亞之前,阿比斯和蓋亞,星淵與地球的兩位造物主插手了局勢。這兩個存在捨不得自己的作品被清除,祂們選擇用自己的方式,維繫這個雙螺旋體系的延續。」

「地球人阿比斯來到混沌時代的源淵,將自己的意志一分為六,化作毀滅、精藝、詭異、劫掠、救贖、主宰,六大主神。」

「星淵人蓋亞來到混沌初開的地球,撐開天地,將一切的精華血肉,化作了天地之靈,也就是人類。」

「但最終,他們二人誰也沒想到,自己試圖利用星淵和地球戰爭來解決紛爭的計劃,卻因為一個意外,遭到了反噬。」

「【外域社會】珀爾迦萊,降臨了地球1號,於1962年開始,入侵明尼蘇達州,並在短短半年內,支配並腐化了整個地球一號宇宙。磅礴的外域之風,已經將地球零號與其他宇宙世界阻隔開來。」

「而地球一號宇宙,有兩位對隱秘來說,小有意義的角色。他們日後被稱之為雷德·金和安迫羅。」

普萊爾頓了頓,說道:

「這一次意外,讓蓋婭失去了對地球零號的進攻機會,也讓安迫羅和雷德·金徹底決裂。安迫羅仍然被蓋婭欺瞞,為了守護他的家鄉地球,而發動侵略星淵的戰爭。雷德·金則通過自己的途徑了解了真相,果斷背叛了地球,直接篡奪星淵主神西弗斯頓的歷史,成為了星淵的【劫掠主神】,正式跟隱秘對立。」

「然而,就算失去了與其他宇宙的聯繫,至今地球零號仍然在運行著。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利奧茲沉吟片刻,猜測道:

「因為……地球的創世者,蓋亞?」

「蓋亞,這個和蓋婭一樣名字的星淵人,就是這盤棋的其中一位棋手。」

普萊爾指向利奧茲那邊,又指了指白棋的國王:

「地球零號,就是蓋亞的國王。地球的原始宇宙,一切的起源。」

利奧茲瞭然,順著說道:

「那麼隱秘,蓋婭就是地球的棋子——」

「不。」

普萊爾看著利奧茲:

「你,才是地球的棋子。」

「……你說什麼?我來自於星淵。」

「地球造物主蓋亞,也是來自於星淵。」

普萊爾突然加大了聲量,語氣卻無比平緩。

「廝殺才是拯救,戰爭才是和平。」

「星淵和地球必須陷入無休止的戰爭,任何一方勝利,那麼執棋者就輸了!破滅者的大軍會像監管委員會的成員一樣把棋盤砸得粉碎,讓地球、星淵這兩個古老又腐朽,低效又無能的宇宙重新歸零,從頭開始演化!」

「破滅者,對我們來說是破滅者。可對於整個塵世宇宙,大千世界,諸天法界而言,它們是唯一可以指望的救世主啊。」

普萊爾撿起一枚白子的士兵,問起利奧茲:

「利奧茲卿,不,炮灰10752,你想知道真相嗎?」

「什麼真相?」

「你的,真正身份。」

利奧茲低下頭、

白方的棋子,除了國王,就只有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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