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和海瑞的初見(1/2)
臨近傍晚時,右安門西面不遠處的行人司門口來了一個年輕士子。
現在這裡正有人勞作,他們正在拆除外金水河南岸的那一道宮牆。而在外金水河北岸,社稷壇與外金水河之間也在建造著幾棟建築,熱鬧非凡。
年輕士子的目光不由得被那裡主要是磚石的景象所吸引,便聽到了一個聲音喊道:「汝賢!」
「張師!」海瑞聞言轉身,看到了從行人司里走出來的張楫,立刻躬身行禮,「學生來晚了,勞張師久候。」
「不晚,不晚!」張楫的心情很好,扶他站好之後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才笑問,「看什麼呢?」
海瑞疑惑地問道:「這宮牆……為何要拆?」
「邊走邊說。」張楫本就是在這裡等他的,當即領著他往北面走,「國務殿領著禮交部、工商部,把皇城的新規呈了上去。這承天門東西兩側宮牆,還有這左右安門,拆的拆,改的改。新添兩部,官衙本就不夠了。」
張楫指著海瑞之前看的那片工地:「這裡是財稅部和大明銀行、寶源局,太廟南面是文教部、禮交部、明報行。」
海瑞點了點頭,收回心神問道:「張師,學生還是糊裡糊塗的。陛下為何要召見我?」
張楫苦笑了一下,然後才感慨道:「你也知道,為師生性謹慎,淡泊名利。也許是陛下從未聽為師求請什麼,這次頗為奇異吧?想看看為師到底是為什麼樣的人請恩典。」
「……張師之恩,學生沒齒難忘。」海瑞也有些惴惴不安,「只是學生天資愚努,才疏學淺,恐怕難入陛下青眼。」
張楫搖了搖頭:「那也不是什麼大事。你自小剛直,就算沒有靖邊侯之才,沒有興國公之勇,有赤子之心足矣。此前在廣州,還每年回瓊山為家鄉農戶讀報?」
「是海南了,張師。」海瑞笑了笑,「學生如今也沒別的本事。《明報》上刊載的務農心得,鄉里孩子認一認字,學生還是能做的。」
「那就好。」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入了原來寶鈔司西面的胡同。
如今,這裡是寶源局,但新錢鑄印卻不在這裡,此處主要是辦公之所。
海瑞卻又好奇地指向了西面:「這裡要修建的又是什麼?」
「博研院。」張楫如數家珍,「為師如今忝任御學學正,還在皇明大學院任了個供奉,這是陛下另給一份恩典。這博研院,乃是皇明大學院中物理之道學有所成者,授物理博士,領俸繼續精研物理大道之所在。」
「這營造範式……」海瑞疑惑問道,「不遵禮制?」
「多與水火金石打交道,陛下有旨,防火為上,便多用磚石水泥。」張楫繼續往前走,指了指西北面,「靈台也在此,以後也是博研院的。」
海瑞心中一動:「天象莫測,這天理大道,竟也歸於物理大道?」
張楫一愣:「怎麼想到這裡去了?」
「……學生妄言了。」
所謂靈台,就是觀天台。
這裡的渾天儀等等,還是蒙元時郭守敬等人主持建造。觀天授時、制頒曆法只是一部分,欽天監也在這裡。
天人感應,本是儒門極為重要的一個觀點。如今隨著新學推開,談論的人是漸漸諱莫如深了,但海瑞看見皇帝把這靈台也劃歸了精研物理大道的博研院,自然不免詫異。
兩人有了片刻的沉默,穿過一道門,就到了紫禁城的西南角。
角樓之下,已經看得到許多太監忙碌。
張楫壓低了聲音:「入了宮,還是要謹言慎行。」
「學生明白……」
「這是御用監辦差的地方……」
張楫又化身導遊,繼續向他介紹這裡的衙門分布。
御用監在什剎海東岸邊,湖對岸就是皇明大學院的範圍了。
兩人一路行到了西華門,通傳之後,就先被司禮監的太監領進了門。
一路不再多話,默默前行。
還只是舉人,海瑞就莫名其妙的進了紫禁城,當下只是用雙目餘光看一看。
經過了武英殿,過了內金水橋,路過了武樓,在國議殿西牆的西側又過了一道門,瞥見了旁邊皇明資產局的額匾,而後就到了養心殿。
進了院子,左手邊一排罩房,前面兩個小偏殿,正前方一個正殿。
年輕的太監低著頭說道:「張大人,陛下還在武英殿,您到致遠齋先候一候。黃公公已經叮囑過了,陛下要和夏總參他們一同用膳,您和這位海舉子要用些什麼,吩咐奴婢便是。」
「豈敢,我們候著便是。」
「那奴婢去傳一些茶點過來……」
海瑞屏著氣息,心裡琢磨著此處叫致遠齋,對面那個小偏殿莫非叫明志齋?
張楫卻先低聲開了個玩笑:「若是尋常三四五品,可只有在院門那裡的門房候著。只有參策又要是請見、陛下又忙,才讓他們現在這致遠齋候一候。遇大事要寧靜,方能致遠。」
海瑞頓時嚇一跳:「那學生……」
張楫微笑著搖了搖頭:「無妨。為師是靜嬪之父,又是御學學正。再說,現在這裡也空著。倒是你,好兆頭啊,致遠致遠,陛下有心見一見伱,將來多少能走得更遠一點。」
海瑞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敢瞎問。
坐在那,通過這致遠齋的大門,只見對面那個偏殿門口一直是內臣進進出出,手裡都捧著奏疏。
久別重逢,看皇帝一時半會不會過來,海瑞也漸漸習慣了一些,回答張楫關於他學問上的事情,閒聊一下這些年廣東的變化。
直到西南邊喧鬧了一些,張楫率先站了起來:「許是陛下回來了。」
說罷領著海瑞出了門站到院中,果然見到黃錦、徐階陪著皇帝回來了,還有從御書房裡迎出來的高拱。
「參見陛下。」
張楫只是尋常行了個禮,畢竟他既是皇帝的「老丈人」,又是皇子們的「校長」。
但海瑞則必須大禮跪見了:「草民海瑞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厚熜在院中駐足,這裡看過去只有海瑞在屋檐燈光下清瘦的背影和身上的布衣。
「平身吧。」朱厚熜笑著說道,「本想和你們一同用膳,武英殿裡多花了些時間,到御書房聊。」
這句話像是解釋,但皇帝需要向他們解釋什麼嗎?
張楫聽在心裡,只覺得皇帝好像不僅僅是出於好奇想見見海瑞。若只是想考較一番,犯得著一起用膳嗎?
這可不是尋常大臣能輕易得到的恩典。
而等到海瑞站起來跟著往前走之後,張楫分明看到皇帝又回頭看了看海瑞的長相模樣。
到了御書房所在的這正殿,裡面就亮堂堂了。
「今日無事了,徐階,高拱,你們先放值回去吧。靜嬪和孩子們在後院了吧?領張學正過去聚一聚,朕考較一下這海瑞。」
「臣告退……」
「臣領旨……」
跟著朱厚熜一起去參加武英殿會議的徐階,留值御書房整理奏疏的高拱,兩個人都好奇地看了看海瑞,然後告退離開回家。
張楫都能聽得出來的弦外之音,他們如何聽不出來?
海瑞?誰啊?
自稱草民,便無有官職。
在張楫沉默又無奈的提醒眼神中,海瑞最緊張。
朱厚熜笑眯眯地看著徐階、高拱克制疑惑地離開,心裡不由得想起記憶中那部劇里兩人審海瑞的場面,挺有趣的。
但眼下,大家的身份、際遇都不同。
朱厚熜刻意安排了這一局,只見海瑞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
「坐吧。」
「草民不敢,草民就站著回話吧……」
「也罷。」朱厚熜自己坐了下來,眼睛瞥到御案上面滿滿當當的東西,不免問了一句黃錦,「把這些賀表堆來做什麼?」
黃錦委屈地說道:「陛下,您自個兒說的要都看一遍,再對一對內檔司里記載的這些官員言行。奴婢那裡還有不少呢,陛下要是不看了,奴婢就搬回去存起來。」
朱厚熜十分頭痛。
確實有心好好熟悉一下這些年新入官場的新一代官員,所以之前對內檔司安排了這個任務。
這一次的萬壽聖節這麼隆重,早就傳令地方,七品以上都上賀表。既是道賀,也給他們個表功、建言的機會。底下人都只道皇帝想要拔擢人才,殊不知皇帝只是想摸個底。
然而等真的要去做這個工作了,朱厚熜才感覺糾結。
說到底只怕是北征大勝之後自己的雄心壯志膨脹了,大明如今有多少七品以上?他們的賀表,朱厚熜已經看了大半個月了,還沒看完。
「看,等會繼續看。」
朱厚熜搖著頭,先把面前的一摞搬開,黃錦趕緊來幫忙。
他也不知道皇帝竟要和這海瑞長談,還以為只是見一面給張楫一個恩典就打發他回去,所以才把這裡堆得滿滿當當。
現在幫著皇帝把御案上清理得更寬鬆一點,手一個不穩,有一摞上面的那道賀表滑了下去,在御案上攤開了。
「奴婢笨手笨腳,奴婢……」
朱厚熜也不以為意,拿到手上準備合上遞過去時,眼神無意瞥到其中內容,忽然愣了一下。
片刻之後,他啞然失笑。
看了看封面之後,朱厚熜又看了一眼海瑞:「你還是先坐吧,朕先看看這一道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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