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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和海瑞的初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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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封面之後,朱厚熜又看了一眼海瑞:「你還是先坐吧,朕先看看這一道賀表。」

細細看完之後,他才問黃錦:「費懋中這道賀表里說的,你那邊也歸到內檔司了吧?」

「回陛下,都歸檔了的。」

「你怎麼看?」

黃錦無奈了:「奴婢不管這些,奴婢只是記一筆便是。」

「怎麼記的?」

「如實記啊。湖廣學政有功,新學深入人心,有九歲幼童能出口成章,為陛下萬壽賀。費參政引述其言,恭賀陛下治下山河牢固、文教昌盛。」

朱厚熜笑著問:「你信不信這是那九歲幼童自己做的文章?」

「陛下,奴婢辦差上心,朝政沒腦子,您就別問了。」

朱厚熜拿賀表向他意味深長地晃了晃,像是指指點點,但也沒再說什麼了。

賀表放下之後,他才開口道:「告訴費懋中,讓他把這孩子送到京城來。若果真天資非凡,朕讓他做太子伴讀。若是虛有其事,那他就要在湖廣當真把文教做昌盛了。」

黃錦吃了一驚。

皇帝這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太子如今虛歲十歲,這孩子虛歲九歲。但太子伴讀這種事,若非勛戚之後,那將來可當真前途無量了。

一邊是一樁難以想像的善緣,一邊是皇帝隱隱包含的對他類似於奏報「祥瑞」這種做法的敲打。

「奴婢這就去擬御信。」

旨意之外,現在皇帝和地方重臣之間也有信件來往的習慣。

海瑞在一旁聽聞了這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湖廣參政,費懋中,海瑞還是知道的。他從廣東入京,經過了湖廣。

第一任總理國務大臣費宏的侄子,陛下登基後的第一個狀元。

朱厚熜這才繼續看著海瑞,看了一會之後才開口:「海瑞,你從最初的皇明小學開始,又在廣州府中學進學,朕想聽聽你對新學和過去理學的看法。」

海瑞緊張了,先站了起來,隨後說道:「草民學業不精,豈能置喙?」

朱厚熜心裡微微有些失望,這傢伙難道不該是個敢說話的性格嗎?

現在到了自己面前,頗有些唯唯諾諾的樣子。

但朱厚熜轉念一想,他如今畢竟還只是個沒有真正走入社會的學生,又突然到了自己面前,而他眼前的自己也不是朱厚熜印象里那個嘉靖。

「坐下吧。」朱厚熜換了個話題,「朕只是想聽聽,你這個蒙童時就學新學的舉子,這些年裡的一些感受。平日裡總有些年長的讀書人朋友,閒談時不免論及。另外,廣東最早試行新法,你是尋常人家出身,想必對於廣東新法帶來的變化也有些自己的評判。暢所欲言,朕既不會怪罪你,也不會因為你今天說的話怪罪誰。」

「那……草民就說一說這些年的經歷……」

海瑞是因為廣東新法的時代機遇改變了命運軌跡的人。

由於恰好去瓊山府做學正的是歷經過張太后為朱厚熜預選淑人、後來張晴荷又被封為嬪的張楫,海瑞進了當時初設的皇明小學。

而廣東新法推行的前些年,當地士紳與新法的對抗也出過不少事。民間議論、百姓生活,都是整個大明碰撞和改變最激烈的地方。

朱厚熜從海瑞的親身感受開始問起,這也算是另一個視角。

不知為何,海瑞感覺到了皇帝對他的善意。

本以為會是相當威嚴的考較,但現在真的變成了聊家常。

張楫擔心這邊的情況,回到這裡來時,正聽皇帝說道:「朕推行這新學和新法,初衷確實是務實,是關心國計民生。如今考綱考制改了,士子都在鑽研新學,也確實只因為科舉這進身之階使然。百姓生機有所改善,但也很有限,朕心裡倒是清楚……」

聽到一聲嘆息,張楫心頭一驚,不知道海瑞說了什麼話惹得皇帝感慨。

而海瑞則繼續說道:「陛下,草民以為,新學重實務固然理之所在,然理學之綱紀倫常、修身之要,也是人理所在。陛下如今側重物理大道,世人皆知。富國之願,百官景從。鼓勵工商,錢財為索,難免滋長奸猾、敗壞法紀。草民愚鈍,竊以為申明律例之外,修身齊家也要多多提及。」

張楫嚇了一跳,忍不住開口:「汝賢!你區區舉子,不可妄議!」

朱厚熜揮了揮手:「無妨,朕讓他暢所欲言的。」

好不容易通過聊家常,讓海瑞說到了如今廣東繁華的工商業之下官場、民間的一些新現象,引發了海瑞的一些血氣,說出了這些話。

沒有什麼制度是完美的,人性決定了總會有人在任何「新法」下找到後門,牟取私利。

海瑞無非覺得以前理學裡推崇的一些東西應該繼續大力推崇,儘管有一些東西很虛。

但這其實也是朱厚熜一直在思索的內容,思想方面的東西。

如今的大明不像五百年後,經歷了刻骨的磨難,經歷了求諸歷史、探索外邦帶來的一次次嘗試和思想交融,最終才有了覺醒。

而此刻,大明士紳心目中若有公開能喊的出來的響亮口號,無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無非橫渠四句。

這個時代也有許多理想主義者,也有許多實幹的人,但凝聚他們共同志向的,還是摻雜著忠君、尊儒這些複雜的東西。

站在朱厚熜的立場,在如今百姓觀念的基礎上,他也很難在思想上就此邁出大步子。

只有現實世界慢慢的改變,只有舊思想當真很難再適應新局面,才會產生新的思潮。

現在,文臣、武將、勛戚、國企、鄉賢、商人、工匠、農民,未來還有大明外域的一些勢力,大明肉眼可見地將會形成很多不同的利益集團。

到那時,會有很多紛爭,會有巨大的矛盾,甚至很可能是朱厚熜也駕馭不了的。

這是他一手引導的局面,但他並不確定這個局面會走向何方。

讓他循規蹈矩,等著這片國土上的百姓經歷慘痛才浴火重生,他也做不到。

御書房內安靜了起來,朱厚熜沉默了一會之後才笑著開口:「海瑞,可知今日朕召見你,將來你的路又不同了?」

「陛下恩重,草民惶恐……」

朱厚熜嘴角含笑:「還未出仕就被朕關注的,前有靖邊侯、瀚海侯,後有楊博,如今去了南洋都護府。一朝建言獻策就被朕拔擢的,有如今的總輔、總參。」

「陛下識人之明,亘古罕見。草民愚鈍不堪,慚愧至極,恐有負聖望……」海瑞如實說道,「臣鄉試考了三回,這才僥倖名列正榜……」

「你被朕召見,如今徐階、高拱可是知道了,想必不久後也有更多重臣知道。」朱厚熜說了這句讓海瑞不明所以的話,隨後又道,「接下來,你在京城進學,他們自會與你來往。畢竟有先例在,他日你若一飛沖天,這樁善緣是值得結的。」

海瑞不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海瑞。」朱厚熜嚴肅了起來,「有了今日之事,後年你大約是定然能過會試。科舉雖比以前公正了一些,但你善緣廣結,知你者眾,屆時策論文風,認得出你的自然不少,不會吝於多給你一些分數,助你一臂之力。這,也是人理。」

海瑞跪了下來:「草民自知天資愚鈍,本已有心絕了進士之念,以舉子出身也能報效皇恩、造福百姓。如今蒙張師提攜、陛下聖恩,草民有幸進學,入京途中也打定了主意閉門苦讀,不敢沾沾自喜,四處交遊。若果如陛下所言,草民有何面目以進士自居?請陛下降旨,草民願往邊區,或回海南教諭蒙生。」

「不。」朱厚熜說道,「要四處交遊,要考個進士出身。」

海瑞抬起頭看著皇帝。

朱厚熜臉上是笑容:「朕會看著,有那麼多朝臣願意結交你,幫助你,你還能不能一直有修身為上、忠君愛民、恪遵法紀之心。將來的大明,還會有許多新問題。新學、新法走向何方,君臣百姓如何同心,你心裡若自有一桿秤,就無需計較這些旁枝末節。朕倒想看看,你這一生能走得什麼樣,大明這棵參天大樹會長成什麼樣。」

海瑞目瞪口呆,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一生和大明這棵參天大樹長成什麼樣聯繫起來。

「去吧,明日便去政管院報導。」

皇明大學院裡,上窮經典、中通史制、下研人理的務實院系,名為政管。除國子監外,直接在政管院進學的,已經都是非常清晰的目標:在新考綱下從會試正榜出身,出仕為官。

張楫和海瑞謝了恩,有些恍惚地離開了養心殿。

而朱厚熜則重新拿起御案上費懋中的賀表。

張居正也出現了,實歲八歲的小傢伙,真的已經能做出駢散有模有樣的稱頌道賀文章嗎?

但沒所謂,他更年輕,而後面這些年裡,朱厚熜也有更多閒暇。

徐階,高拱,海瑞,張居正……大明未來的舞台,又將有更多人登場了。

朱厚熜不希望大明這棵參天大樹被自己施肥之後,最終長得怪模怪樣、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枯萎或者壞死。

既然如此,就要想好怎麼去提煉思想、傳遞價值、傳承使命了。

黃錦送來了擬好的御信,朱厚熜看過之後點了頭,信件就開始進入通驛局的系統,往南而去。

「陛下,勞累了一天,要不這些賀表就不看了吧?奴婢那邊都歸檔好了的,陛下以後要查閱,一目了然。」

「這是朝政的一部分,你不是沒腦子嗎?」

「奴婢辦差用心啊!」

朱厚熜笑了笑:「朕還是先看一看吧,賀表看著是挺開心的。」

賀表嘛,都是一片歌功頌德,看著確實開心。

海瑞說了一些廣東的新變化,有好的,自然也有壞的。

朱厚熜知道這都是必然,不斷會有問題,不斷要解決問題。

慢慢來吧,治大國如烹小鮮,他已經顛勺夠猛了,剛剛還在軍隊體系里準備大顛一下。

煩心事永遠有,但朱厚熜也習慣了。

所以要調劑一下,看看好聽的。

另外:「去一下端嬪那裡,朕今天歇她那邊。」

「奴婢遵旨。」

勞逸結合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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