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用心良苦,弄巧成拙(2/2)
紫禁城裡,蔣太后走了,孫茗走了,朱厚熜已經不能再找到誰來訴說這種苦悶。
不論他在國事上如何得心應手,現在這個問題是他的家事。
儘管他的家事就是國事。
用他的方式再確定了一些事情之後,朱厚熜離開了養心殿。
几筵殿裡,朱厚熜來到了孫茗的梓宮前。
「載墀,你年紀小,先回去歇一歇吧。」
「……是,父皇。」
朱厚熜站在那裡,背對著身側跪著的朱載墌。
「其他人也先退下,朕跟皇后,跟太子說說話。」
「是……」
朱載墌緊張了起來,他不知道父皇為什麼要屏退所有人,甚至讓四弟也先離開了,只單獨和他說話。
几筵殿裡細碎的聲音之後,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燃著的嗶剝聲。
朱厚熜靜靜看著孫茗的棺槨,眼眶漸漸紅潤起來。
是後宮的妃嬪太多了,而她自知壽數不能長久,所以只能不把全部指望都放在自己身上,想方設法為兒子安排一切嗎?
朱厚熜不確定,他隔了許久之後才背對著朱載墌,輕聲說道:「伱也許會做很久太子,父皇會一直用心教你。好好學,慢慢歷練,不會有什麼意外,明白嗎?」
朱載墌以為他是來安自己心的,頓時心中溫暖不已,哽咽著回答:「兒臣明白。」
「殷芳可還得力?」
朱載墌愣了一下:「他……兒臣以為還是得力的。」
朱厚熜轉過身來看著他:「這幾日,殷芳一直在這邊伺候?」
朱載墌感覺到有點不妙了,父皇的眼神有些銳利。
他回想了一下,有些緊張地說道:「多半時間都是在這邊的,但也出去過幾次。」
「幾次?」
「……兒臣沒留意。」
朱厚熜看著他的眼睛,停頓了一陣才問:「他是端本宮建好後,從你祖母宮裡過去伺候你的。清寧宮裡的舊人,你知道他和誰來往最多嗎?」
「應該是文司闈吧。祖母恩典,許了他和文司闈。」
朱厚熜想起昔年蔣太后常常指派著到他眼前晃蕩的文靜儀,她曾代表著蔣太后對於兒子早點有子嗣的念想。不論是用她做乳娘,還是兒子看到她那澎湃的胸懷而意動。
最後,朱厚熜辦了林清萍。
父子相談,朱厚熜只想確認一點。
「殷芳是不是事事對你稟報?」
朱載墌心中一悸,父皇問這句話時,眼神更加銳利了。
他猶豫了一下才說道:「大事是會稟報的,但瑣碎雜事……父皇,應當都稟報嗎?」
朱厚熜分辨著他的眼神,繼續問道:「那這幾天呢,有沒有大事向你稟報?」
朱載墌聽他句句問的都是殷芳,頓時回答:「這幾日,兒臣都在這裡守著,端本宮裡沒什麼大事。」
朱厚熜點了點頭,再次轉過身去看著孫茗的梓宮,緩緩開口:「母親靈前,你要記著,不能有虛言。你母親臨終前盼朕應允的事,朕是當著你的面應允的。你不知道,朕心裡寬慰了不少。」
朱載墌聲音有了些顫抖:「父皇,出了何事?」
朱厚熜搖了搖頭,走上前去,手輕輕撫摸過棺槨,聲音柔和,說的話卻讓朱載墌心頭一顫:「記住,你身邊的人,不能有任何事瞞著你,哪怕是為了你好。而有些事,你卻一定要瞞著身邊的人。朕在你母親臨終前允諾的事,你是不是告訴了下人,安他們的心?」
「……兒臣做錯了,父皇恕罪。」
「算不上罪。茗兒啊,他終究還太小,要學的東西很多啊……」
朱載墌這下確定殷芳大概是有問題了,可是他不是黃公公的乾兒子、是祖母和母親也都覺得很受信賴的人嗎?
他做了什麼事?
朱厚熜回到養心殿時,章巧梅、文靜儀、殷芳三人還跪在那裡。
大明的主人,紫禁城中說一不二的皇帝回到了三人面前,坐了下來,一言不發。
一個是紫禁城兩尚宮之一,坤寧宮的女官之首。
一個是尚宮局下司闈,蔣太后離世後又去了端本宮約束所有女官不得魅惑太子。
一個是東宮掌事太監。
朱厚熜終於開了口:「仁壽宮掌事太監王和昨夜告發慈壽太后多年來禱咒不已,這件事,章巧梅,你知不知道?」
三人在這裡已經跪了很久,章巧梅自小就是孫茗的貼身侍女,她已經迷糊了很久,這時臉色陡然一白,頓時說道:「陛下,奴婢……不知道……」
殷芳也陡然渾身一抖,情不自禁看了一下文靜儀。
朱厚熜也看向了文靜儀:「你呢?文司闈?」
「……奴婢不知道。」
「好,都不知道。」朱厚熜緩緩說道,「一個是皇后宮裡的,兩個是太子宮裡的,朕也不好對你們嚴加查問,免得朝堂震動,是也不是?」
「陛下,奴婢們當真不知道啊……」殷芳連連磕頭。
「你不知道就說你不知道,你代替她們說不知道做什麼?」朱厚熜冷冷地看著他。
「奴婢說錯了,奴婢當真不知道,奴婢掌嘴……」
朱厚熜在他用著全力掌嘴的聲音中看著黃錦:「你問問他,他知不知道?」
黃錦也跪了下來:「殷芳!這件事,你這幾天知不知道,以前知不知道!」
「奴婢……」殷芳先向朱厚熜磕著頭,然後又哭了出來,「奴婢真不知道啊……」
「他一貫是憨直的,就跟奴婢一樣,許是當真不知道。」黃錦居然大著膽幫他求了一句情,「我問你,那文司闈常去永安宮的事,你知不知道!」
這就是黃錦順藤摸瓜下,又了解到的新情況。
這一下,殷芳是知道了,只是分辯著:「也是端嬪娘娘來請,才去的……」
「太子視你為近臣。」朱厚熜目露寒光,「太子告訴你的事,你都對文靜儀說了嗎?」
「……奴婢知錯,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偏偏到了此刻,文靜儀卻是最鎮定的。
朱厚熜瞥了他一眼,最後看著章巧梅:「朕允了皇后,你聽到了的,莫被人害了。朕只想再知道一件事,這件事,你以前清楚嗎?」
章巧梅大哭起來:「陛下……沒有這件事……皇后娘娘告訴奴婢的,沒有這件事啊!陛下已有安排,奴婢奉皇后娘娘遺命,以後去端本宮照顧好太子便是。」
朱厚熜眯上了雙眼。
終究確認了,孫茗確實另有一番隱秘的安排。原本也許不是這樣的,但既然向端嬪釋放了一些態度,坤寧宮隱在後面背書一二即可。怎麼做,是端嬪的事,是曹察的事。
另一個計劃本應中止了,因為朱厚熜應允了孫茗,答應了她心目中的首選。
但是,心裡被種下了種子的人,又如何能按捺得住?
朱厚熜睜開了眼睛之後才看向文靜儀:「你又是為什麼?因為巧梅去了端本宮,就沒你的位置了?」
文靜儀鎮定的磕頭回答:「奴婢只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若永安宮有召,則不必見外。」
「哪怕形勢有變?」
「奴婢愚笨粗鄙,陛下素來知曉,奴婢哪裡懂什麼形勢?」
朱厚熜看著她,竟從她眼中看到一絲怨意。
看來她是不裝了,但這怨從何來?
她在宮裡,也屬於最上層的女官之一,如今更是東宮女官之首。
年已三十五,在這時代歷經二十餘載,朱厚熜略一思忖之後,便覺得無奈至極。
「便因昔年你得母后隻言片語,曾有過指望,最後落了空,如今你便要讓朕這後宮不得安寧,眾妃嬪人心惶惶?」
「奴婢不明白。端嬪有問,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不見外。其餘事,奴婢當真不知。」
朱厚熜明白了,防火牆。
坤寧宮和東宮,釋放的都只是態度,不參與具體怎麼執行那個計劃。
孫茗還是殫精竭慮的,只是漏判了人心。
文靜儀在其中有沒有出謀劃策,提醒這個可以一舉把賢妃、淑妃兩宮也牽連進來的切入點?
朱厚熜不禁心累。
孫茗在時,後宮安寧。孫茗去後,朱厚熜必須要面對的第一場宮斗,竟然也是因為孫茗的「遺命」。
可自己答應她時,她為什麼不提醒一下自己還有過別的安排?是忘記了,還是知道孫嵐入宮接替她的位置難度極大、隱憂也在?
她用心良苦為兒子做這麼多,難道就不相信她的丈夫一定不會動搖太子的地位?
還是說,多年來宮裡的生活,讓她不再像當年一樣單純,僅僅把寶押在「信任」上?
搞到現在,這個果,都是自己種下的因結出來的,包括文靜儀的怨恨。
是端嬪通過她知道了朱厚熜已經應允孫茗、準備讓孫嵐入宮,這才發動了嗎?
如果孫茗沒有這個請求,後面的計劃又是什麼?端嬪憑什麼越過賢妃、淑妃坐上皇后的位置?
不,大概率還是這個計劃。
如果要保太子地位,生不出女兒的端嬪確實優於已經有皇長子的賢妃、生下了皇七子的淑妃。
扶她上位,順勢敲打一下賢妃、淑妃。再加上曹察的侄孫女可以成為太子妃,親上加親。哪怕楊慎成不了總輔,國務殿裡又多一個堅定的太子黨曹察,那太子豈非穩得很?
面對這樣的情形,朱厚熜的反應變得很乾脆。
這些天抑鬱的心情和這件事發生後的憤怒,都化為冰冷的三個字:「宣曹察!」
當年還因為張居正入京而上奏避嫌的曹察,現在作為孫交之後又一個有希望成為文臣幾巨頭之一的國戚,他這是過於想進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