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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天威莫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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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二十年後的事,這個說法忒嚇人了一點。

嚴嵩戰戰兢兢:「陛下恕罪。先帝駕崩而無子嗣,幸賴陛下英明無雙,大明這才不曾大亂、更是盛世再臨。如今陛下春秋鼎盛,臣只盼陛下萬壽無疆,本就認為東宮開府建衙不需著急。雖是順理成章,然太子年幼,再等上六七年要議太子妃了也不遲。驚聞陛下有點選太子伴讀之語,臣一時糊塗,竟不明陛下是一片苦心,要讓太子多多聞知民間疾苦,臣慚愧至極。」

「你慚愧的是什麼?」朱厚熜冷笑了一聲,「你找徐階打聽朕的真實態度,還做了些什麼?」

「臣……」嚴嵩猶豫了片刻,立刻接了話,「臣勸了勸張總輔,辦好御學便好,東宮開府建衙無需著急……」

那一天,當張孚敬在午門前聊起這件事時,嚴嵩就覺得他很勇,陛下可能會多想。

當時還只說是御學應該從中圓殿移到前朝,在御學中安排更多文臣作為教師。

誰知道後來他和張璧還有禮交部、工商部拿出來的方案里,還把東宮開府建衙一事也提了出來?

紫禁城的東部,奉先殿以南、文樓東北面,如今的元輝殿加上御用監庫和御馬監的值房,合而為御學。御用監庫和御馬監值房,都可移到北面的外東裕庫院子裡。

而御學的東面一牆之隔,則可改建起一大八小至少九個院落,將來作為年齡稍長、不宜再居於後宮的太子和皇子居所。

其中大的院落,自然便是太子東宮。

在早年間,文華殿曾經是太子東宮。而如今要新建的太子東宮,禮交部也擬了個名字叫端本宮。

嚴嵩當日積極接話,強調的都是御學,這也確實利於他發揮文教部的作用。

可是要建端本宮,還讓東宮開府建衙,嚴嵩就心裡更加打鼓。

知道朱厚熜有點選太子伴讀的想法,嚴嵩也許是離開御書房、和皇帝相處的時間變少了,也許是皇帝經過了十來年想法也讓他吃不准了,所以他覺得這是個機會。

「勸他們,若朕果然是不太樂意如今就讓東宮開府建衙,那麼你嚴惟中果然是深悉聖心,提醒了他們懸崖勒馬?經了此事,那麼明年再推選國務,有伱同在文華殿,茂恭心裡也更踏實一分?」

聽著皇帝這樣的話,嚴嵩立即匍匐在地上:「臣不敢有此念,只是擔心君臣因此生隙,有害國事。」

朱厚熜沉默不語。

嚴嵩虛歲五十四了,他在二品這個位置上已經呆了十年。

他心裡當然有這樣的念想,畢竟年齡越來越大,早一步,就多一點機會。

朱厚熜不信他沒這麼想過,他應當確實是不贊同現在就讓東宮開府建衙的。

因為嚴嵩只有一個兒子,他這個兒子還是個殘疾,只有個武舉人的出身。

他與其去嘗試圍繞太子,倒不如就把皇帝的心思琢磨好、把皇帝交待他的事情辦好。

沉默之中,徐階更加明確感受到皇帝對嚴嵩的「警惕」,或者說是不公。

在御書房這麼久,他也見過皇帝召問不少重臣了。

像是對嚴嵩這樣直接詰問、語氣畢竟凌厲的情況,很少。

在徐階看來,圍繞大位、儲君的事,朝臣們多想一下是很正常的。

而嚴嵩已經做了十年二品,總督一方的資歷有了,禮部尚書和文教部尚書的資歷也有了,更曾是王守仁之後的第二個御書房首席、參策多年。他就算想在這件事裡顯示一下自己的先見之明,為明年被推選為國務提前做些工作,那也是十分正常的。

這事又不曾害了誰,確實是幫助張孚敬他們,免得他們真的觸怒了皇帝。

若這件事情君臣意見實際上不一致,那可不比其他國事,這是關乎皇權的大問題。張孚敬他們如果從此惴惴不安、束手束腳,國事確實會受影響。

由此聯想到自己,徐階心裡也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陛下對我的態度也時有警惕、教訓之意?

「也罷。」

胡思亂想間,徐階聽到皇帝又開了口。

朱厚熜嘆了一口氣:「朕不可能什麼事情還告你們周知,詳述緣由。你們身為臣子,忖度上意也是人之常情。不過這回你猜錯了,身為儲君,要學的東西更多。御學要辦好,開府建衙多學著與臣屬打交道也很重要。御學裡學的純粹是知識,東宮裡學的是當前實事的剖解、是御下之道。兩不耽誤,你再去文華殿,跟茂恭他們說清楚吧。」

「陛下聖明坦蕩,臣等望塵莫及……」

朱厚熜擺了擺手:「朕叫你來,讓你去傳話,你心裡就要明白。著急什麼?朕登基時,你才幾品?前面爬得太快,現在就該安心一點。說到春秋鼎盛,你也是。我瞧你的身體,活到八十沒問題。」

嚴嵩不由得呆了呆,然後喜滋滋地說道:「陛下天人降世,既說臣能活到八十,臣喜不自勝!臣不著急,臣這不是一直自請把文教部的差使理順辦好嗎?」

他當然不會真因為皇帝一句話就相信自己能活到八十,他只不過從這句話里讀到了暗示:皇帝還是支持他、或者有這個意願讓他將來列身國務殿的。

這就夠了。

剛才這番奏對,前面太恐怖,後面卻又甜暈了。

朱厚熜讓嚴嵩去傳話了,隨後又看向高拱他們,最後瞄了瞄徐階。

「在御書房,要鍛鍊的不是如何揣摩朕的意思,是怎麼就事論事。」朱厚熜淡淡說道,「如今不比朕剛登基時,你們有的是先進御書房鍛鍊,有的是先在地方任官過再來朕跟前熟悉朕的性格、原則。但無一例外,在朕御書房呆過的,都是朕看重的。戒驕戒躁,提高覺悟,用心積累,他日總有所成。」

御書房新任小透明眼神激動地看著皇帝:我也是被看重的嗎?

徐階是探花郎,是首席;高拱雖然比自己晚一科,但是伴駕北征,是他去了。

只有自己,雖是嘉靖八年進士,卻是先在戶部觀政、又做個小主事,最近才被點到御書房來。

而皇帝給了他們一些激勵之後,竟然直接對他說道:「伯華,陪朕到中庭下下象棋,散散鬱氣。」

可見皇帝還是心情不好的。

李開先看了看徐階和高拱,只得跟著皇帝往養心殿這御書房與後面寢殿之間的中庭走去。

「你那當頭用炮能驚眾,夾肋藏車可突圍,朕約摸是領悟了一些,今日再教教朕怎麼用卒。」

「……是。」李開先一邊擺放棋子,一邊說道,「依臣之所得,這用卒當先。彼敵為其阻礙,我師藉以遮攔。行行不斷,著著求先。縱仇越復,恤弱邢遷。昏中見日,火星生蓮。出能破扃,入可斬關。禁子若泰山之壓,成家如磐石之安。」

「……邊下邊說,你慢一點。」

李開先心頭微嘆:我被點來御書房,莫不是因為平日裡下象棋的名聲傳過來了,陛下只是想找個棋搭子?

在京城做了五年官,李開先的政績名聲不怎麼樣,倒是隱隱有象棋下遍京城無敵手之勢。

但象棋也只是他的愛好之一,他還好戲曲,好藏書,好交友,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到了御書房,他的任務並不重,皇帝也不向他諮詢什麼、請教什麼。吩咐他的,聊得多的,反倒是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李開先私心裡覺得,御書房伴讀學士,多少人想來啊。而自己的名聲,多半在這些方面。若要不客氣地說一句,那是不務正業、本職工作不做好,玩心重。

莫非陛下當真就是找自己來陪玩的?

下完了兩局棋,皇帝果然開了口:「聽說你的古琴彈得不錯,試奏一曲?」

「……陛下,這不妥吧?臣那只是自娛自樂……」

朱厚熜笑呵呵地看著他:「你不是自號中麓放客嗎?到御書房幾個月了,每日裡倒是拘謹得很,沒有在戶部那麼自在?」

李開先心裡一突,離座彎腰:「臣雖沒有一心公務,但不敢誤事。臣自知官聲有些不堪,還請陛下治罪。」

「你若有罪,朕為何要點你到御書房?坐。」朱厚熜指了指對面,「奏一曲試試,朕不是要你撫琴媚上,此事關乎朕一直考慮的國計。」

李開先呆了呆:國計?

話說到這份上,倒是不能拒絕了。

而黃錦果然找來了一張古琴。

養心殿中庭里響起了悠揚的琴聲,朱厚熜閉上了眼睛慢慢聽著。

南面的御書房裡,徐階和高拱面面相覷:陛下心裡的鬱氣,竟要用琴音調理了。難道是本來就因為大臣們猜度皇帝對於東宮開府建衙的態度而不高興,李開先又不懂得裝裝糊塗讓皇帝下贏?

都是御書房的同事,李開先的棋藝,他們當然是很清楚的。

就憑皇帝最近才開始的對於象棋的興趣,李開先讓陛下兩個馬兩個炮都能贏。

中庭那邊,朱厚熜等他彈完了,這才先喝著茶:「陽春白雪,這不是你平日裡喜歡散曲吧?」

「……臣慚愧。」李開先很尷尬,自己這點小愛好,陛下都知道。

朱厚熜笑了起來:「青樓酒肆,士子和百姓都喜歡的,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朕能在《明報》上御批刊載三國,難道在伯華眼中,朕會因此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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