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天威莫測(2/2)
朱厚熜笑了起來:「青樓酒肆,士子和百姓都喜歡的,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朕能在《明報》上御批刊載三國,難道在伯華眼中,朕會因此不喜?」
李開先心頭一動:「陛下說此事關乎國計,莫非……與臣平日裡喜好的這些事有關?」
朱厚熜點了點頭:「王慎中去了明報行,他也在御書房呆過。幾年來,三國刊載完了,又選了些其他的話本來刊載。市井之間,不論士子還是普通百姓,平日裡看《明報》,這些話本小說,倒是誰也不會漏看。」
「……臣明白了。原來陛下點臣進御書房,正是為這《明報》。」
林希元從明報行轉任河套邊區正三品實官,王慎中前去接任。看來,這也是自己後面的路徑。
「不,你不明白。」朱厚熜卻這麼說,然後站了起來,「如今印刷術比以前強了些,書只是其一。如今大明內外都安定了些,大明百姓喜歡的,外藩百姓也沒理由不喜歡。那些外使已經啟程,有的快到家了,有的還在路上。」
他走開兩步回過頭來,李開先已經站了起來。
看著他後,朱厚熜說道:「詩文、話本、戲劇、音樂、美酒美食、棋、畫,豈有盛世而文化不昌者?這件事,要有人做的。」
李開先呆呆地看著他。
「著手往這個方向做。」朱厚熜笑了起來,「你的喜好,正是朕點你到御書房的原因。聽說你尤好藏書,先以這件事為線索。《永樂大典》該理一理了,不僅宮裡,各省大學院、各府城,朕都有心營造一個圖書館。在這個過程里,大明的文化,要摸索出傳往外邦、讓他們心嚮往之的路子。」
「重修《永樂大典》?」李開先激動了起來,「臣何德何能,豈能主辦此事?」
「你現在當然是不夠格,但這事豈是一夕之功?而且此事,也不能像昔年那樣,耗費不知多少錢財人力,只是編纂好了束之高閣藏起來,等閒人輕易不得見之。回頭你先和劉龍談一談,看看刊刻司那邊如今的情況。記住,朕不是要一個什麼嘉靖大典來誇耀文治之功,而是要大明百姓更容易看到更多書,要大明百姓安居樂業、多姿多彩的盛景傳到外邦那裡。這件事,還得是能掙錢的。」
說要有文化大軍,當然要著手去做這一方面。
接下來專心內政,朱厚熜還是有信心新法發力、國家和百姓都比以前富裕一些的。
人過得好了一些,自然就要追求精神生活。
現在容易對外形成影響力的文化載體確實少,但不是不能嘗試。
朱厚熜已經有一些點子,但需要有人專心在這件事上,開始更加系統地去做這件事,抱有目的的。
以大明如今的地位,有一些事自然是可以辦一辦的,比如……
李開先驚得合不攏嘴:「棋賽?」
朱厚熜點了點頭:「你不妨也奪個魁首。棋賽容易辦,到後面,更可定下各種規則,讓外邦遣人來參加。這回他們是為了賀壽而來,但將來,幾年一次,他們大可帶著銀子、帶著他們各行各業的翹楚來參加比賽,來買大明的諸多書籍、把玩物事,帶著可能得到的榮譽和新奇的體驗回去。」
想法有些超前,李開先努力消化。
今日只是暢想,所以朱厚熜說得多一些。
「大賽場如今只是各省軍戰隊較技,平日裡再辦辦其他比賽。這種事情,如何不能推至外邦,讓他們也跟著試試?」朱厚熜說道,「只用記住一點,若果真有一技之長,在大明會有揚名的機會,在大明可以生活得更好,則外邦英傑,就能漸漸被吸引到大明。」
他嘴角咧著笑:「如今外邦使團到大明,都是堪合,定好人數、日期、路線。但將來,各地宣交使館可以只針對個人,他若能說我大明語言、熟習我大明文字、知我大明律例,又有一技之長,自可予其簽證,允其到大明來。或逗留,或久居。而久而久之,諸邦英才若到大明的越來越多,留在外邦的豈非越來越少?」
李開先震驚地喃喃自語:「這也是疲弱外敵之策……」
朱厚熜滿意地點了點頭:「多琢磨。朕點你進御書房,還是大有期許的,莫要自慚形穢。」
李開先今天經歷非凡,他不免多了些平日裡的氣質:「陛下,臣雖不比徐首席、高肅卿之才,卻也不曾自輕吶!」
「那就好,朕就是點一點你,讓你知道有一條更適合你發揮才能、喜好的路!」
朱厚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只怕張孚敬他們都齊刷刷地跑來請罪了。」
和徐階、高拱兩個天資又高、政治素養又強的兩個傢伙呆在一起,李開先沒點自卑才怪。
當初和嚴嵩一起在御書房的劉龍,雖然主要是出於崔元的提醒想要儘量低調,但他遇到許多情況時慢兩拍的樣子,就和當初在國策會議上的郭勛一樣,有一種清澈天真的美。
朱厚熜心裡裝著的是關於大明的長遠戰略,而對於東宮開府建衙這樣敏感的事,朱厚熜也有屬於他的特別看法。
所以回到御書房,見到張孚敬他們果然齊刷刷地過來了,朱厚熜只是掃了他們一眼:「嚴嵩都說明白了?」
張孚敬尷尬地彎腰行禮:「臣等都知道了,臣等慚愧。」
朱厚熜揚了揚頭:「呈上來吧。這東宮屬官的人選名單,你們只怕早就商議過多回,還藏著掖著做什麼?」
「……陛下聖明。」
張孚敬果然拿出了一份奏疏,呈了上來。
這只是推薦的名單,每個按例應設的東宮屬官,都提供了至少兩個人,供皇帝挑選。
為什麼東宮屬官的問題這麼敏感?
因為成為了正式的東宮屬官之後,他們自此就有十分明確的身份:太子黨!
這是一次朝臣表達對現任皇帝忠誠、與大位繼承敏感問題切割干係的機會;也是一次為將來做準備,推薦朋友、門生、子弟成為東宮屬官的機會。
皇帝說早就商議過,人人都清楚,既有明面上的商議,也有暗地裡的商議和請託。
朱厚熜打開奏疏細細地看了下去,最後合了起來:「端本宮還沒建好,朕先著人把名單上朕還不熟悉的一些人再了解一下。正旦節時,再定下人選,先加上東宮官銜。」
「臣聽惟中說,陛下是有意遴選一批來自民間的太子伴讀,讓太子能多知民間疾苦?」張孚敬又開口問。
「不必大張旗鼓。」朱厚熜淡淡地回答,「這件事,朕交待了陸炳去辦。」
「臣明白了。」
「下次有話就直接問。」朱厚熜瞥了一下他們,最後看著張孚敬,「雖然昔年楊太師也是致仕後才敢於請立太子,那畢竟也是當著朕的面說的。你們想奏請東宮開府建衙,何必藏在皇城新規劃里?怎麼?莫非朕已經年長,胸襟變小常懷猜忌了?」
張孚敬尷尬地帶頭跪了下來:「臣等慚愧。陛下寬仁如海,胸懷萬方,驚疑不定、瞻前顧後,是臣等辦事不力。」
「行了,別為這事耗費精神、無心國務。」朱厚熜低下了頭翻看奏疏,「知道你們必定是要來一趟,來過了就行了,回去各司其職吧。」
「……臣等告退。」
說白了,就是在這件事上越想越複雜、判斷錯誤了。
過來聽皇帝教訓了兩句,倒是放鬆了很多。
離開養心殿的人群里,嚴嵩有點尷尬。
本來勇著提起這個建議的張孚敬後來是真擔心自己高估了皇帝的胸襟,但嚴嵩也勸錯了。
張孚敬一開始判斷得沒錯,皇帝不至於。
想當年,他說皇帝是湖廣龍虎猛藥,皇帝還挺樂呵不是?
而嚴嵩暴露出來了:他也並不是那麼懂皇帝的心思。
在皇位上坐了十幾年,皇帝無意間的一個舉動,已經可以成為一個大事,因此敲打提醒一下朝臣們了。
但話又說回來,焉知皇帝不是裝作「恰逢其會」,秘而不宣地提出要點選太子伴讀呢?
皇帝導演這一出的目的,就是提醒朝臣們:他也很清楚將來太子黨可能成為朝政隱患。成為東宮屬官的朝臣們心裡要記著,在太子正常地登基前,他們其實只是老師,是另一種「伴讀」。
負責暗中遴選太子伴讀的可是陸炳!
這次的小風波,就是伴君如伴虎、天威莫測的日常啊。
嚴嵩說過了,陛下之前氣頭蠻大的。
是輕描淡寫地揭過,還是借題發揮大發雷霆,不都是存乎一心嗎?
過去這些年,皇帝的注意力在外邊,是北患,是南洋。
現在,皇帝的注意力要放更多在內政上了,這次的忖度上意、戰戰兢兢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嚴嵩忽然覺得,晚一點再入國務殿更好些,最好是皇帝又要再絕北患、一心對外之時,那樣每天只會身體累,不至於精神很累。
如果他真能活那麼久的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