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張居正帶來的誤會(2/2)
可民間幼童欽點為太子伴讀,聞所未聞!
所以此事必不可能為真,陛下此舉定然另有深意!
他們只是不知道,那可是張居正啊!
……
朱厚熜自然想不到他們會把這個舉動想歪到這種程度去,張白圭人還沒到,曹察、費懋中的「請罪」奏疏提前來了。
他看得無語。
京城裡,本來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當時除了黃錦,只有海瑞在場。
海瑞能大嘴巴到處咧咧這件事?
但現在,京城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因為費懋中的請罪奏疏雖然沒提到什麼「太子伴讀」的事,但費懋中卻表達了「文教尚未昌盛、臣當繼續努力」的態度,就差把他不該那麼輕浮、歌功媚上寫到了臉上。
而曹察則是說欣聞此事,才知新學推於湖廣,已結稚果,他為過去關心文教不夠而請罪。接著匯報一下湖廣秋糧事,然後稱湖廣百姓俱感陛下恩德,今年豐收,都在為陛下祝禱,惟願陛下萬壽無疆。
兩人的奏疏都是經過了通政使司的,他們都提到了那幼童入京一事,而後都請罪,這是為什麼?
難道新一代的孩子當中出了天才不好嗎?
難道皇帝召這孩子入京考較,表達對於文教的重視不好嗎?
兩個人這麼大的反應,自然是因為其他更敏感的原因。既然另有原因,以這些二三品大員的人脈圈子和為官素養,又豈會不和京里京外的朋友通通氣,交流一下情況和意見?
朱厚熜不由得問了問徐階:「國務殿不是說這個月內把東宮諸官的人選呈上來嗎?收到了沒有?」
「回陛下,還沒有。」徐階果然如此回答。
朱厚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徐階心跳加速,努力克制。
「伱是御書房首席,自有人拐彎抹角地問你。」朱厚熜收回目光淡淡地說,「要朕去問問錦衣衛和內廠那邊,你這幾日放值後見了哪些人?」
徐階頓時離開他陪坐的書案跪了下來,高拱和另一個御書房伴讀學士也有樣學樣。
「臣不知陛下意指何事,還請陛下明示。」
朱厚熜逐漸感受到他和嚴嵩的不同。
相比嚴嵩凡事絕對不需朱厚熜明示,徐階要更加不粘鍋。
朱厚熜確實沒有明著問,但這不是剛剛看完曹察和費懋中的奏疏嗎?
看著他們三人,朱厚熜緩緩開了口:「朕看了湖廣左參政的賀表後,也驚異於九歲幼童的文才,因而命他送入京來考較一番。若果真天資非凡,可點選為太子伴讀。這件事,京城裡已經有不少重臣知道了吧?你去文華殿催一催,東宮屬官的人選,快些呈上來。」
「臣領旨。」徐階說完之後仍沒起身,而後說道,「既是此事,臣可回稟陛下。這幾日,崇象國務、嚴尚書、楊尚書確實都問過臣此事,臣不曾在御書房聽陛下提起,更不敢妄自說過什麼。」
「朕這些天確實不曾提過此事,你說得也沒錯。」朱厚熜點了點頭,「如此一來,倒更加顯得朕是另有布置,又或另有嚴令,這才讓眾臣毫不知情之下惴惴不安。也罷,你去文華殿那邊催一催,高拱,你去文教部叫嚴嵩來一下,朕問問御學之事。」
「臣領命。」高拱現在心裡也是很震駭的。
他不是首席,又只是嘉靖十一年的進士,還沒人找他打聽過這件事,所以他確實是剛剛才知道。
現在皇帝一方面讓國務殿儘快拿出東宮屬官的人選,另一方面又讓自己去喊嚴嵩。
徐階才是嚴嵩的門生啊!他既然要去國務殿一趟,為什麼不讓他乾脆一點再多走幾步路去文教部?
兩人都看得出來皇帝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剛才那麼盯著徐階讓他主動回答些什麼,更是顯露出他其實有點發怒。
皇帝年紀漸長、功業非凡,現在威嚴越來越重。
而徐階擔任御書房首席的這段時間,御書房內的氣氛其實是相對凝重的。皇帝對徐階的態度,似乎總會帶上一些訓誡之意。
這一點,徐階聽嚴嵩講述他之前做御書房首席的經歷,倒也心理平衡了。據嚴嵩說,他那時也是這樣的。
可是張璧前兩天跟他閒聊起來,卻不是這樣啊。難道因為張璧和皇帝是老鄉?
徐階到了文華殿,不舉辦國務會議時,國務大臣們都在這裡辦公。
而徐階到了張孚敬面前時,只是鄭重無比地說道:「總輔,陛下催問東宮屬官人選,不知何時能呈上去?」
張孚敬看著徐階的表情,緩緩才開口:「請子升回告陛下,月內定然呈奏御前點選。」
徐階來這裡就是為了問這一句話,隨後便告辭回御書房。
張孚敬走出了他這個總理國務大臣辦公的正殿,站在了屋檐下望了望西北面。
過了一會他才開口:「請諸國務過來一趟。」
說完之後,他就在門口等著,眉頭皺在一起。
費宏的信他早就收到了,自然知道徐階那異常嚴肅的表情代表著什麼:陛下不高興。
莫非真如費宏所言,眼下太子尚幼,陛下點選伴讀,那便是更重太子學業,用心御學一事便好?
可張孚敬也有他的心思,他這一路往上走的過程里,實在殺了太多人。
若在他這任上,東宮開府建衙了,將來太子登位後,多少會顧念他的這點功勞吧?
張孚敬心頭是疑惑的,以他對皇帝的了解,陛下應該不至於為了這件事不高興才對。
東宮開府建衙,不是冊立太子之後應有之義嗎?
自己的苦衷,陛下難道不懂得?
還是說以陛下如今的功業威望,他也需要去擔心多年後東宮勢力越來越強,必定裹挾著太子做出什麼事來?
不至於吧?
本就處于敏感的時候,很快,張璧他們就從他們所在的偏殿出來了,張孚敬迎下台階。
「就在此處說說吧,陛下遣御書房首席親來,催問東宮屬官人選。」
他的臉色像徐階一樣凝重,於是眾人心頭猛地一咯噔。
這個時間,高拱才剛剛來到文教部,找到嚴嵩說皇帝要見他。
「肅卿可知所為何事?」嚴嵩笑吟吟地問道。
高拱就爽快多了,反正嚴嵩到了御書房也立刻會知道。
他更覺得,皇帝既然派他來找嚴嵩,就是要讓嚴嵩先有個準備,反正陛下都明說了是問御學。
於是高拱說道:「是為御學之事。」
御學要更加規範一些,找個更寬闊一些的地方,這都是文教部在籌辦的事。
「多謝肅卿了。」嚴嵩對他拱了拱手。
能早一點知道所為何事,自然還是更好的。
說來這也是設了御書房之後的好處,御書房的伴讀學士終究不比太監、只聽皇帝的。平日裡有什麼事情,真有重臣問起來,隱晦的言語、體態暗示,都能傳遞信息。
以陛下之聰穎,他自然不會不懂這一點。
但御書房存在至今,其實有兩個妙處。
其一,陛下賢明,本身就默許了這一點,讓君臣之間少一些猜忌,多一些信息透明。
其二,只是默許,那麼如果御書房和朝臣們過線了,也是逾矩。
拿不拿這個說事,主動權仍舊在皇帝那裡。
高拱是陪了皇帝一路北征的人,他覺得自己比徐階更了解皇帝的性情一點。
於是他過來的路上就想通了,皇帝讓他來找嚴嵩,就是要把這件事當做公務來辦了。既然提到朝臣們惴惴不安又私下旁敲側擊地詢問皇帝的態度,那顯然就是已經有了些猜忌。
皇帝應該是因為這種猜忌而不高興,所以先對高拱明說是為御學之事。
這就代表他可以先跟嚴嵩說。
果然到了御書房之後,皇帝直接就開了口:「朕想給太子選些從民間來、知民間苦楚的伴讀,恰逢其會,你們私下裡瞎琢磨些什麼?」
嚴嵩立刻跪了下來:「臣慚愧……」
「倒是鬧出笑話了。」朱厚熜再次看了看徐階,「東宮開府建衙,本就順理成章。你們這些人,一個個不多把心思花在公務上,猜度朕的心意做什麼?若是朕覺得還不是時候,當時就會駁了。難道說外患稍寧,你們便覺得天下太平,君臣都已經是時候只看十年二十年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