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唐順之的棋局(2/2)
在固原,得到了皇帝答覆的唐順之現在將毛伯溫、張經、費懋中、曾銑四人都喊到了這邊來。
「如今三鎮備好的燒餅、干米、炒麵、肉乾,各有多少?」
大明軍伍之中,行軍乾糧有數種。若是路程不遠,有穿孔燒餅,酥脆咸香。若相對遠一點,有干米飯,熱水再泡泡就能食用。而用麵粉直接炒熟的炒麵,更方便攜帶、不易壞。雖然口感差了很多,卻很適宜糧食轉運不易的時候遠程行軍。
聽唐順之問起這些,他們自然先把數目報上去。西三邊一直在做著復套準備,對於這種將來出塞行軍時需要的軍糧,準備的數目比以前要多多了。
唐順之聽完就說道:「都集中起來,運到銀川。」
四人聞聲一震:「都運到銀川?」
那是要幹什麼?讓哪一支部隊帶著,去多遠,用多久?
「對!」唐順之斷然道,「回去之後,暗中辦這件事,同時再加緊準備新的乾糧。不要愁糧食,先把已經備好的口糧大半製成乾糧都行,馬上能補充的。另外,還像之前說的一樣,袞必里克的人馬一過來,延綏那邊就退回邊牆以內。若他們再轉攻寧夏方向,便再出去。」
張經若有所思。
毛伯溫則看著張經,心想著他這個寧夏巡撫恐怕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畢竟唐順之這次要從距離套虜大本營最近的寧夏那邊做文章。
但這個文章具體是什麼,唐順之現在沒說。
大家所知道的,就是唐順之此前部署時強調的,延綏一線的邊軍要進進出出,把鄂爾多斯部的主力牽制在大河以南。
最後,唐順之只說道:「今日交待完,我便要去鎮遠關。諸位,你們也來了邊關三年余,此戰若勝,便是台閣在前了,我們同心協力去辦吧!」
唐順之最年輕,可他最為意氣風發。
而聽到他還要去寧夏鎮最北面的鎮遠關,他們知道這傢伙要拼了。
當然,官位和韜略不談,僅憑他那一身武藝,也有拼的本錢。
雖然戰場之上箭矢可不講道理。
……
毛烏素,在蒙語之中是「沒有好水」的意思。
在黃河這個幾字形大拐彎圍起來的這片區域,曾經有過好山好水,但如今已經以沙地為主。千年前,赫連勃勃曾在這片區域的腹地修築了統萬城,現在這統萬城就在大明延綏鎮靖縣北面不遠的地方。
黃河的支流無定河古稱朔水、奢延水,當年這裡還綠樹成蔭時,沒有毛烏素這個名字。現在,它流淌過毛烏素沙地的東南區域,划過一個弧形的河道之後從東南面匯入黃河。
而接到袞必里克的命令之後匯聚到無定河北面三條支流附近的鄂爾多斯部騎兵,現在只能讓馬匹啃食著這裡為數不多的一些野草。
所幸現在還沒入秋。
他們負責的,是攻擊延綏鎮靖邊、橫山方向出邊牆的明軍。
渡黃河是不容易的。從黃河北面的後套一帶過來,一直就只能用渾脫的羊皮吹滿了氣紮緊,做成皮筏或者木筏,甚至於就這麼捆在身上過來。
革囊渡江,多少年來,鄂爾多斯部就是這樣慢慢在黃河南面休養生息不斷壯大。
但現在他們也無所謂援軍什麼的,因為弘治年間拿到河套之後,鄂爾多斯萬戶的領主、右翼濟農就一直是駐於此。要不然,明軍何必苦守毛烏素以南?
將來,毛烏素沙地北面和東面的這片土地,甚至被命名為鄂爾多斯高原。
但現在,壓力給到了袞必里克。
他最先知道的,是延綏的明軍出了邊牆,那畢竟就是距離他大帳不算太遠、不用渡過黃河就能知道的事。
而後來,更西邊的消息傳了過來,賀蘭山的西北面,漢人鎮遠關之外,他們竟然開始在那裡設了營寨。
現在他的心理壓力極大。
「濟農,恐怕他們打的主意是從大河西面偷襲大河北面啊!要是大同的明軍再從東面包圍過去,奪了豐州灘,我們就要被困在大河南面了!」
袞必里克怒不可遏:「八白室供奉在這裡!鄂爾多斯部是靈帳的守護者,你是要我在成吉思汗的靈帳面前捨棄這片大河以南的草原,逃回北面嗎?」
成吉思汗死後,草原子民修建了八座白色的靈帳紀念他,這靈帳被稱作八白室。達延汗一統草原後,從此將八白室作為了一個象徵,設置在右翼。而鄂爾多斯這個名字,意思就是「靈帳的守護者」。
八白室如今供奉在大河以南的王愛召,它是象徵。鄂爾多斯部的中心設置在大河以南,也是對這片草原有掌控力的象徵。
它往南移動,就是濟農實力更強大了、可以繼續壓迫大明的象徵。它移回了大河北面,那算什麼?
「進攻!先把明軍趕回城牆裡!大河北面,就按我之前說的,守好東西兩側!漢人要在賀蘭山外修寨堡,就讓他們先修著,怕什麼?他們要是不管延綏,我們就打進去!進攻,越是在這裡虛張聲勢,就越是要進攻!」
從無定河南北到更加東北面的榆林、神木,大明和鄂爾多斯部的哨騎率先碰了面,大戰一觸即發。
哨騎回到了各自營中,延綏鎮的諸多邊將都按捺住了心思,只是乾脆地下令:「拔營,回到邊牆以內!」
軍情沿著邊牆快速傳遞,從固原前往鎮遠關的唐順之得報之後就給出了新的命令:「靈州和寧夏後衛那邊,出邊牆!」
他就像個下棋的人,又調動了寧夏鎮位於黃河東岸的邊軍出邊牆。
這時候,京城的夏言和張孚敬、楊慎等人也正在商議西三邊那邊呈上來的方略。
「這當真算不得要多用多少糧餉軍資。」夏言頗有些感嘆,「唐應德不愧是制科奪魁的不世帥才。今非昔比,大明對套虜,只要敢於戲耍,他們便不得不落子應對。老成邊將,心裡忌憚著北虜昔年之威,恐怕是沒這份心氣來如此戲耍的。一道黃河天塹,套虜八白室的負擔,看袞必里克如何取捨吧。」
楊慎頭上多了好些根白頭髮。
「即便先是發賣復套國債,將來也要朝廷還啊,還得更多!」
張孚敬輕笑一聲:「若當真一舉成功,西三邊和太原鎮、宣大,省下來的軍餉就足夠了!」
而當前,西三邊邊區、太原鎮,只知道套虜有了反應之後,明軍又縮回了邊牆以內。
形勢岌岌可危!
河套這邊,袞必里克步入了唐順之的棋局。
察哈爾部所駐牧的草原上,馬芳正在縱馬疾馳。
那邊沒打起來,這邊卻當真打起來了。
「忽熱!忽熱!」
馬芳嘴裡像他們一樣呼喊著,僅用兩腳控制著腳下馬匹,雙手張弓搭箭。
殺韃子,他英勇無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