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攻守易形,眾望公侯(2/2)
還沒完,張孚敬又開始奏請第三事:「臣請改內承運庫、太倉庫等諸庫並立之勢,於國務殿下設大明國庫。由財稅部管賦稅收繳起運事,由大明銀行派員監管,由都察院監察。每歲各衙列支,前年末預算,次年初決算,由國務殿審定報國策會議議決,由陛下降旨統一撥付。各省府縣存留數額,皆遵此制,先報至國務殿批審……」
這件事才是重頭戲,涉及到地方、朝廷中樞、各部衙小金庫、皇帝私人大金庫的問題。
在前面諸多新法的基礎上,現在國務殿要有更集中、更統一的財權了。
這財權,過去的戶部也好、乃至於皇帝也好,其實都不算捏得緊。地方的賦稅和存留,再加上起運和倉管的消耗,總讓戶部感到「國庫虧空」。而虧空的一大原因,也包括皇帝往內承運庫拿得太多。
現在,表面上是張孚敬要從皇帝那裡也多拿一些:「依如今後宮、內臣、宗人府……」
許多規矩改了之後,皇帝本人需要花錢的地方也清晰了很多,其中一大變化就是宗室的糧俸改由宗人府從糧儲號所獲中支付了,這過去都是由地方財政列入存留糧裡面的。
張孚敬說來說去,朝參官們只聽出來一個意思:以後每年,國庫定額給內承運庫撥銀。若再有需要用錢之處,陛下降旨,國策會議和國務殿再商議……
雖然過去皇帝想蓋個宮殿啥的,也是要商議。但現在,隱隱有在預算定下來後先以其他國事為重保障支出的意思,皇帝額外想花的錢不一定能滿足。
這就有點讓某些人匪夷所思了:朝廷不就是為了滿足皇帝的需要而存在的嗎?
大家都是能站到這紫禁城裡來參加朝會的人,他們知道還有一個皇明資產管理局存在,知道皇帝通過企業拿走了許多壟斷性的資源產業,這些企業雖然仍舊會向大明國庫貢獻數目龐大的稅銀,但它們的利潤卻更加可觀。
但是雖然明知這些,從明面上讓皇帝「定額消費」,也算某種程度上的大逆不道了。
然而朱厚熜的反應還是很簡單:「准!」
一連三個准,仿佛是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確認他對推行新法的決心,對張孚敬這個短短十一年便從名不見經傳成為總理國務大臣的「幸臣」的信重。
「陛下聖明」的朝會之後,李全禮回到了府中。
在他府中,李瑾的兩個兒子生活在這裡。
「源兒呢?」他問自己的親兒子李應臣。
「……去大賽場了。」
整頓過之後,大賽場又重新開始經營,這一次那諸王的「彩業」被交給了民政部。
「……胡鬧!去把他給我叫回來!」李全禮臉色不太好看。
他繼續收拾著行裝,快中午時李源才回到府中,到了他面前有些憊賴地行禮:「義父喊孩兒回來,有什麼吩咐?」
李全禮一言不發,打量著他。
名震天下的赤城候之子,如今是一個錦衣玉食的貴公子。他虛歲已經十五了,卻沒有年輕小伙的英武,反倒比大戶人家的閨女還細嫩。
「自然是去宣府之事。」李全禮皺著眉,終於開了口,「武學伱不肯去,國子監你也不肯去,難道就這樣混日子?」
「義父,我父親出生入死殞命沙場,不就是為了讓我們兄弟倆能過上安穩的好日子嗎?」李源仍舊懶洋洋地說道,「孩兒不是讀書做官的料,也不能再置身險地斷了李家香火。如今孩兒也可以定一門親事了,義父,您去宣府之前,能不能幫孩兒把這件事辦了?成了親,孩兒也好奏請承襲赤城伯。」
李全禮胸膛起伏不定,眼中怒火漸熾。
孩子養成這樣,李全禮有過錯。從宣府回來後,他更加用心在三大營練兵。如今,他將接替郭勛和傅鐸,去擔任整個宣大邊區的總兵官,卻沒想到李源已經在他府中被養成了這個樣子。
是從去年初開始,他越來越像個紈絝的。
「如今,我就是你爹!我叫你隨我去,你就隨我去!」
「我不去!」李源的嗓門提高了不少,「我在京城呆得好好的,為什麼仍舊要去打仗?我去了宣府,只能丟父親的臉。義父,您就是要孩兒去丟父親的臉嗎?還是說,有我父親的威名,您帶我過去能更方便建功?」
「你現在這樣還不夠丟臉?」李全禮氣得揪起了他的衣領,「論丟臉,英國公、武定侯、我,哪個不是在丟祖宗的臉?你這臭小子,能說這些話,怎麼就不是幹大事的料了?老子要去建功,還用得上靠你一個毛頭小子、靠你爹當年拼下的名聲?」
「那為什麼一定要我去?」李源推著李全禮的手,「父親立下了大功卻也丟了命,我們兄弟倆託庇於義父,卻還是野孩子!武學裡,多少人笑我父親是瘋子?我們兄弟倆安安穩穩地壽終正寢,難道不是父親最希望的嗎?」
「應臣,你怎麼辦事的?!」李全禮怒目看向自己的親兒子。
李應臣微微低下了頭:「兒子有錯,府里有些人……私底下還是會怨爹厚此薄彼……」
李全禮對李源兄弟視如己出,每次從三大營回府,反倒關心這兄弟倆更多。而寄人籬下的滋味並不好受,無論李全禮多關照他們兄弟倆,李全禮不在府內的時候,他們也終究只是外人。
看著李源有些微紅的雙目,李全禮緩緩地鬆開了手。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才開口:「在落汗溝,那時兩邊的山上都是火。世人都說你父親勇武無雙,是我得了天降大功,僅僅運氣好,你父親將博迪的汗旗和屍身交到了我手上,我又剛好是陛下信重的襄城伯。」
李全禮看向了李源:「也有人說,我認你們兄弟做義子,是因為心有愧疚。源兒,你也這麼想嗎?」
「孩兒沒有這麼想。」李源想起這麼多年李全禮對他們的關心,輕聲回答。
「那時候,你父親渾身是傷,身上插滿了箭矢,只剩一口氣了。你知道他衝到陣中,見到我之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李源抬頭看著他,眼中含淚。
李全禮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時候李瑾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銃炮聲、弓弦聲中,雙手拄著博迪的大纛站在李全禮面前。
「他說:『交給你了。將來讓我兒子,再去奪一面。』」
聞聽此言,李源身軀微顫。
「如今你長大了,我才告訴你!」李全禮看著李源,「你父親為什麼被人說是『瘋將』?因為你李家,我大明無數將士、邊民,往上數代,誰家不是與韃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為的不是你,是他的父親、祖父、叔伯兄弟!他是為了報仇!他要你也記著,這仇還沒報完!沒了北虜,你李家子孫後代,我大明無數人家的子孫後代,才能安安穩穩!」
「陛下御極十一載,武將之中,只有你父親立像英傑殿!」李全禮的聲音更大了,「你父親咽了氣,我又苦守了兩個多時辰!他和我祖父同名,我既為了君恩,也為了不丟祖宗的臉,還為了子孫後代,更為了一代代的血仇,為了落汗溝中一個個在我眼前倒下的將士!你不想再去奪一面大纛,我去!」
「要是九泉之下再相見,我能對李兄弟有個交待!他說交給我了,他的家小,我護著了!他的遺願,我也幫他完成了!倒是你,以後一朝朝文臣武將走過午門時,心想著赤城候之後在哪?你庸碌度日,便心中無愧嗎?你想成親,續香火,將來你兒子問你,他為什麼只是縣爵?」
「你父親名震海內外的堂堂漢子,他那條命,就只能換來你一代富貴嗎?」李全禮再次揪起他的衣領,「我告訴你!有功便升賞,無功便降等,這是該的!誰讓祖宗蒙羞,誰就是不肖子孫!老子講不來那麼多大道理,老子還沒跟你爹喝過酒!老子只想將來去找他時,能再對他翹起大拇指,說他兒子也是好樣的,現在成了赤城公!」
那個衝到他面前的血人咧嘴笑的時候,李全禮曾經只有一個感慨:壯哉。
可惜這輩子只同他說了一句話:「交給我!」
隨後李瑾就笑著說了真正的最後一句話:「真痛快!」
也許他真的有點瘋,在那一刻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家小,他只是因為那一場酣暢淋漓的死戰而感到痛快。但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支撐著他不要命,譬如久在邊鎮,經歷了不知多少家仇國恨。
李源只是個孩子,他在這些年裡漸漸鑽進了屬於他的牛角尖。
他失去了生父,這個義父這些年仿佛也只是醉心功業。待他雖好,但並不能互相理解。
但直至此刻,李源才發現他這個義父,對他的生父雖只一面之緣,竟有如此深的情義在胸間。
至此,李全禮才與他心目中已經開始模糊的父親的身影,似乎開始重迭在一起。
也許是李全禮對他竟有那樣的期盼,覺得他能有晉升為赤城公的那一天。
「好!孩兒隨父親去!」
這時在紫禁城養心殿裡,嘉靖六年制科定國安民第二的翁萬達也開了口:「臣願往。」
朱厚熜讚許地點了頭:「傳旨廣東,備好封舟!傳旨趙俊,聚海貿行和廣東海防道戰船,遠征馬六甲!」
時隔多年之後,大明的船隊將再次前往南洋更遠的地方。
馬六甲那邊最多只有兩三百正規軍在那,而聚集在馬六甲的西方商戰兩用船隻,已經在清化覆滅過半。
控住了那個咽喉,定下了新的規矩,已經要推行新錢的大明才能得到源源不斷的白銀儲備。
楊慎已經麻木了,腦門都在抽筋。
他不理解。
在設好了大明銀行之後準備做的一件事,竟是發行什麼國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