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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全本屠龍術,歷史的車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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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並非第一次發行國債,迄今為止,唐順之在宣大幹過一回,張鳳在雲南幹過一回。

有了兩次經驗,楊慎對國債其實也不陌生。可是,他一直以為那只是由於戰時的特殊需要,更是為了防備戰事持續太長的一道保險。

可現在竟是為了輔助新錢推行?

「世人好買地,好臧金銀。」張孚敬自做官起,所有經歷都基於新法,他鑽研得更加深刻,「嫁娶傳家,金銀是收不盡的。然正如陛下所言,錢只是由於大傢伙都以為可,所以成了錢。金銀銅稀少,故而以錢使之;寶鈔濫發,所以價值低賤。如今要行新寶,雖是成色好的銅錢、銀元,卻也是往民間發了大量新錢,恐物貴錢賤,百姓遭禍。」

朱厚熜提醒著楊慎:「這裡面,最重要的是數據。大明如今大體上一共有多少銀錢流通,用修能給個准數嗎?大明田地、作坊、工廠、海貿,各種貨物一年大體上分別有多少數目在流通,用修能給個准數嗎?新錢不能像寶鈔一樣了,以後只行新錢,但發行多少新錢而不至於讓物價飛漲,用修心裡有數嗎?」

這回發行國債的目的不是為了暫時斂財支應軍需和朝廷財計,而是要一舉兩得,同時也先儘量收上來富貴人家裡的閒錢、舊錢。

「先從一年期、三年期開始,朝廷立了信譽,再設三年期、五年期甚至十年期。」朱厚熜說道,「只有民間還存有的舊錢降到足夠小的比例,朝廷才能通過已經發行了多少新錢,大致知道民間的財富總量是多少。同時,根據貨物流通的規模,也知道該把新錢發行總量控制在什麼樣的範圍內,穩住物價便是穩住民生。」

大明的「財相」要開始具備更宏觀的視野和更專業的財政知識,這堂課,朱厚熜是當仁不讓的教師爺。

民間自然仍然有大量走私、逃避關口商稅的人,但是至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完全兩眼抹黑,既對貨幣私鑄無能為力,又只根據朝廷和皇帝需要亂印寶鈔。

一切的目的就是為了控制好貨幣發行、建立起貨幣信用。

「除糧賦因為農戶極為缺錢而不能折銀外,諸多賦稅能折寶鈔、能交舊錢,只有這段窗口期。將來,不僅官府只認新錢,民間也以用舊錢為違反錢法。通過金銀器行熔鑄做些傳家物件不需去管,但凡用之買賣,便是犯罪。」

張孚敬說這樣的話,是很有威懾力的,畢竟他是「張殺頭」。

楊慎覺得這未免太強勢了些,民間私底下用碎銀買賣物事,這也談得上犯罪?

「不要不以為然。」朱厚熜趁他懵逼的時候加大教育力度,「官府要的是權威,是管理的效率。在新錢這件事上,更重要的是威信。既有權威,又有信用!朕只說兩點。」

楊慎看向了他,朱厚熜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銅實在太過有用,如今卻因為沒辦法,大量的銅都需要拿來鑄錢。可錢分明就是讓百姓都認可、能買到需要的東西便行。威信立起來了,造紙和印刷的技術再提高一些,或者將來找到更廉價的配方,為什麼不能用其他硬幣甚至紙幣來替代銅錢?」

「……那不就是寶鈔?」楊慎之前也聽過相關的議論,卻還是感覺太難,「總有寶票在先,但普通百姓在這麼些年裡是沒財力見得到的。將來若見紙幣,只以為是新寶鈔,必不敢用。」

「所以要把這些年的事先做好,讓大明上下都知道新錢可信。」朱厚熜又伸出一根手指,「其二,錢是用來買東西的。大明再有錢,若只堆在國庫,那也就像是民間有人挖坑深埋,往往十年二十年等同於沒這筆錢花用。於朝廷而言,過去是要錢花便印寶鈔,而後宗室、官員等折鈔發放俸祿,最後官民都遭禍。用修,你需要想想,若是大明藩國、藩族也信大明的錢,而大明只認大明的錢,會怎樣?」

楊慎有聰明的腦袋瓜,一旦脫離了大明子民的限制範圍,他略微思索之後就有點豁然開朗,隨後張大了嘴巴。

朱厚熜笑了起來:「其實本就有不少人違禁去藩國用大明通寶和銀寶買貨,彼國權貴、富商本就喜大明的錢,因為用之再買大明好物也更加便利。把新錢推行好,提高信用、增強便利,將來諸多邊市有外國商隊來往,通關彙算只認大明新錢,他們便需要大量大明新錢。這國債,將來是可以讓外國來買的。」

現在倒不用、也不適宜就這麼開始提出什麼債券、證券的概念,只用先奠定更規範系統的貨幣和財政政策基礎。

一旦接受了貨幣只是一般等價物、貨幣要通過流通才能兌現為實物價值等等這些概念後,楊慎隨即就對未來的財計局面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而後便是和國債會付息相同道理的另外一個重磅手段:大明銀行作為第一階段的唯一銀行,將推行有息存儲。既建立另一個吸納民間舊錢的渠道,更要將貸款這種業務也規範起來。

宋朝曾為了刺激農業生產搞過青苗貸,但如今第一階段的貸款根本無需觸及這個領域。要想讓農戶的收入漲起來,大明自有鐵器、水利、種苗甚至將來肥業去打造相對好上一些的環境。

而大明銀行的貸款業務,既有朝廷以賦稅為擔保的臨時借支,又有以諸多國企為首的商業實體,更有工商業把基礎再打牢一點之後更廣闊的未來。雖然短期內大明銀行還比較難實現貸款收益除去利息後的盈利,卻也會走上正確的方向。

「最主要便是周轉。只要有利息,不用的時候錢便存在銀行,用的時候一般也不會一次全取出去用了。」朱厚熜調侃了一句,「對於銀錢周轉的奧妙,用修自然是不陌生的。放心,只要有利息,最先帶頭開戶,把大量的錢存進去的,便是資產局底下的諸多企業。」

楊慎開始摳腦袋接受更多的新知識,崔元則已經頭皮發癢好長時間了。

大明對於新錢、銀行、國債還能有漫長的時間用來了解、習慣、接受,崔元憂心的事還有一點。

靖安侯府上,崔元憂愁地拿著三張寶票給孫交看:「老國丈,您給說說,這將來到底會如何?太祖、太宗和陛下的敕像,竟印在這寶票上,陛下執意如此。」

楊廷和、楊一清已經在英傑殿上站著了,顧仕隆雖是新朝國公,但對內平叛建功的他,被皇帝從禮部提交的名單里劃掉了,並沒有列入造像英傑殿的名單,只是立碑置於雁翅樓下。

而七十九的孫交仍舊精神矍鑠。

他瞅著寶票上的朱元璋、朱棣、朱厚熜敕像,長長嘆了一口氣:「見天顏而不拜,已是惴惴不安了。」

「就是啊!」崔元很糾結,「您是國丈,我是駙馬。這裡沒別人,我便直說了。這禮尚往來、求人辦事,沒個二五十兩銀子,大抵也拿不出手吧?這麼一張寶票遞過來,不顯山不露水,本是極合適的。但如今印了天子敕像,您說收錢的人被太祖這麼一盯,心裡打不打鼓?」

孫交心想那大概是渾身的皮都一麻一癢,好像要和骨肉分家了。

但他知道崔元為什麼來找他聊這個。

「……想收的,還是會收,法子多了。」孫交搖了搖頭,「陛下也不是想靠這個來警醒官員要清廉。只要事情辦好了,陛下向來是不吝賞個富貴的。自然,將來若犯了事,那便也多了一樁罪名。」

人活到七十九,啥沒見過?貪污這種事,沒什麼好辦法的,這是人性。

「哎呀!」崔元急了,「老國丈,你我也是十一年的交情了,何必還避重就輕?心裡打鼓,卻還是會收。寶票既然印製了,便定然要通行。這通行得越廣,多年以後天子威嚴何在?既然是錢,還是數目很大的錢,走南闖北,難道舉著貢著趕路?如今碎銀子都想法藏著,這寶票,只怕還有人藏在鞋底踩著才踏實!」

兩個天然的帝黨並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把天子敕像和腌臢銅臭牽連在一起。雖然也有警醒犯罪的好處,但也是對天子威嚴無形中的消解。

試想,過去出門在外藏妥銀錢的法子都是什麼樣的?藏褲襠里的都有!

過去使錢都是什麼樣的?青樓勾欄之中往嬌娥懷裡扔的也有!

將來呢?褲襠里藏太祖,美人玉體上撒太宗?

崔元想到陛下百年後有可能被這兩位老祖宗攆著打的畫面,不禁發抖搖了搖頭:「天子威嚴越來越小,這不是好事!敬畏一失,可就難辦了!」

「……莫非你是想讓我問問陛下?」

「老國丈,舍您其誰?」

「……這可是國策會議上都議定了的事,國議殿上陛下金口玉言,也已經准了。」

「還不晚!這寶票畢竟面額不小,可以先只是兌銀元。」

孫交嘆了口氣:「那我便去問問吧。」

做過戶部尚書,做過參策,是皇后親爹,還活到了七十九。

面對老泰山的疑問,朱厚熜哭笑不得。

他這些天一直給人上課。既有中圓殿裡的小子們,也有國策殿中新一屆的參策們,現在還要面對七十九歲的老同志。

孫交和崔元的顧慮很簡單,也很真實:伱這麼不把皇權威嚴當回事,將來你的子孫們恐怕不方便啊。

這件事有著前因:重新設了宰相,放了權,如今更是統一國庫,皇帝想用錢也只能在每年的定額之外再提出「申請」了。

沒錯,在孫交和崔元看來,就是申請,而非要求。畢竟,額外的開支是需要在國策會議上商議的。

現在自然沒問題,你嘉靖牛批嘛。你提出來的要求必定是有理有據,參策們你也都能把握住。

但將來你的兒子、我外孫呢?你的孫子呢?

如今資產局這個錢袋子你能捏緊,軍權你也能抓緊。

但軍務會議總參謀也是文臣了,將來會怎樣?

現在甘心接受要降等襲爵的宗室和勛臣,他們的子孫將來還能不能服服帖帖?

連司禮監的地位也已經被御書房排擠了不少!

若說這些只是為了再造大明、創個中興盛世,那也就罷了。可是連天子、皇家的臉面也印在了錢上,從此變得庸俗,這又是為哪般?

「……原來崔元當時拐彎抹角的,說的是這事。」

於是孫交震驚了:「陛下難道打心底里就沒想過這些?」

朱厚熜表情複雜:「朕確實沒想過。」

這是思維觀念的完全不同,朱厚熜實在見多了錢上印人頭的局面,心底更沒有太多對於皇權神聖的執著。在他看來,這麼做是好處多多的,所以為什麼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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