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全本屠龍術,歷史的車輪(2/2)
這是思維觀念的完全不同,朱厚熜實在見多了錢上印人頭的局面,心底更沒有太多對於皇權神聖的執著。在他看來,這麼做是好處多多的,所以為什麼不做?
如今被孫交直接一提,他想了想就說道:「百姓對天家不覺得那麼神秘了,與將來的皇權穩固與否是兩碼事。朕實話實說,如今中樞改制,對國家更有利,對天子確實不如以往有利。或者換句話說,如果天子庸碌,不至於因此對國家禍害過重。如果天子想有所作為,那就對天子的能力要求更高。」
他設計了更複雜的體系,將來的皇帝如果想要打破,一定會更難了。
在目前這種體系下,將來必定會漸漸走向虛君的那一步,國策會議只怕漸漸變為議會,而總理國務大臣成為實質的君主。
如今制度下的軍權、財權、人事權、決策權、監察體系,也會帶來諸多牽制。不論是皇帝想打破它回到從前,還是某些野心家想打破它重新整合,都會面臨新的極大阻力。
畢竟,如今這個制度是皇帝甘願捨棄了部分皇權換來的。任誰想要獲得更大的實質性皇權,將來都會面臨其他不甘心權力被收回的人的反撲。
孫交不理解的就是這一點,他的心態很複雜。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外孫是太子,他的心情不會這麼複雜。
朱厚熜堅決地說道:「天下從無王朝當真千秋萬代,若想傳承得久遠一些,該有些新的舉措,有舍才有得。當然,朕也並非不為子孫後代考慮。雖然英主雄主難求,大約還是庸碌者多,但朕還是有辦法的。」
「……臣斗膽請教。」
「那無非就是教育二字罷了。」朱厚熜笑了起來,「太祖曾有祖訓,然世代變遷,大明在發展,內外局勢也常有不同。朕那實踐學、辯證法,正是要教會子孫後代這一點。既明其理,又有實踐,終歸不會差到哪裡去。譬如載垺,朕讓他去一趟雲南,就是讓他先看一看。載墌將來也一樣,朕會讓他同樣先歷州縣的。」
「陛下,這萬萬不可!」孫交大驚,「越王去雲南,臣知陛下用意。然太子離京,豈是小事?」
眨眼間,孫交從這一代的後宮奪嫡,聯想到將來一代代的後宮奪嫡。出門在外,不出意外的話就極容易出意外。為了大位,當真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朕說了,朕能讓載墌這麼做。至於載墌將來能不能、敢不敢讓他的兒子這麼做,那便是將來的事了。」朱厚熜不以為意,「儲君不明實務,將來繼位,也無法從國事為重的角度出發掌穩朝政。也不會那麼早,在讓他出去歷練之前,朕還有很多東西要教他。」
「……陛下之教育,可保歷代儲君賢明?」孫交始終不以為然,皺眉不已,「莫不如還是在將來大明國富兵強、再造盛世後,仍舊再改一改中樞之制吧,至少讓太子將來好掌權一點。」
朱厚熜沉默了。
不知不覺地,他要開始面對將來自己的子嗣能否坐穩皇位的問題。
大家仿佛對他能夠再造大明不持懷疑態度了,現在只有與皇權緊密聯繫的勛戚們,開始擔憂將來的局面。
過了一會,朱厚熜又笑了起來:「國丈何須著急?朕虛歲才二十七呢。」
「……臣老了啊!」
孫交心裡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朱家皇帝,除了你印到寶票上的太祖、太宗兩人一個活到七十一、一個活到六十五,其他諸位再刨開四十八的仁宗、四十一的憲宗,便都是四十以下人就沒了。
論在位時間,永樂年號用到二十二,成化用到了二十三年,剩下年號都是十幾年甚至幾年而已。
你知不知道嘉靖這年號已經用到了十一年,其實已經是中老年號了?
但皇帝畢竟才二十七,不能咒他也有可能活不過四十,孫交只能說他自己已經老了,渾然不管顧仕隆在陰間有話想說。
人與人對還沒發生的歷史並不能感到相同,朱厚熜只覺得無奈。
但是自己當真能比道君活得更久嗎?朱厚熜只能嘆道:「也罷,朕便先將數卷書給國丈讀一讀。這是安嬪過世後,朕在這三年多的時間裡慢慢寫的。國丈先讀完,回頭再跟朕來談這個話題,可好?」
孫交疑惑不已,只見皇帝當真拿出了一個上了鎖的盒子,打開之後取出了五冊手卷遞給他。
「不可示之他人。朕如今只是先寫了個草稿,將來這書,也是內外有別。這內版,只以之教育太子。那外版,卻只能擇一部分,托以話本小說言之。」
聽皇帝說得鄭重,孫交就說道:「那還請陛下再賜個書盒,賜一把鎖子,臣回府後細細拜讀。」
「就這個吧。」朱厚熜把盒子和鎖鑰也給了他,看他告退回府。
歷史自有歷史發展的必然,朱厚熜相信孫交有足夠的閱歷和學識,能看懂他那些超越了當前時代的認識。
皇權畢竟是站在頂端攫取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與財富的產物,它遲早也要找到一條新的出路,適應將來必然會出現的歷史潮流。
到了明朝這樣的時候,皇權其實已經站在了它集權程度的頂峰,至少也是極為接近頂峰。再往上走,只會攫取更多的利益,刺激作為帝國根基的人民的反撲,阻礙國家的發展。
與其如此,不如主動下坡。
朱厚熜在其位,也有了屬於自己的立場,有自己對子孫後代的關切。究竟怎麼做才是對大明、對這片土地更加有利的,他又怎麼能想得通通透透呢?
保留一點將來改變的空間,至少要讓自己的子孫後代有主動改變的思維,更需要的是得明白為什麼要那樣改變的道理。
對朱載垺和將來其他皇子的安排,也未嘗不是一種開枝散葉、留下更多的可能性。
孫交回到了府上,獨自鑽進了書房,開了盒子拿起第一冊。
從這一天起,他內心所受的震撼,完全不比楊慎和崔元要小,應該來說要大得多。
這才是朱厚熜所記得的、所知道的、所熟悉的全本「屠龍術」。
深悉唯物史觀之後,才會真切地看到歷史的車輪。
在歷史的車輪面前,皇權能做的,也只有躲,只有修好路,嘗試讓自己仍能享受一些利益而不是被碾碎。
但讓孫交震撼的,並不只是這個,而是朱厚熜對未來的描繪,或者說「判斷」。
對他來說,有二十一世紀的朱厚熜前身看水滴和二向箔的震撼。
十六世紀三十年代初七十九歲的老人家在看真正的科幻史詩,阿查拉卡馬拉看到太監們抬來新的玻璃窗子,雖然她不知道科幻這個詞,但有這個感覺。
「這可太危險了!」孫茗擔憂,「若是失手打破了,傷到了怎麼辦?」
朱厚熜笑了起來:「這可是禁宮,是養心殿!現在用得起這個的,也都是達官貴人。朕先將這裡改一改,來覲見的臣子瞧見了,大約就會回去也用一用。若買的人少,這玻璃怎能越造越好?說來還有個妙用,若是用了雙層,中間留些空,那還很保暖……」
屬於皇帝的私人時間,後宮妃嬪們瞧熱鬧一般來到養心殿看這裡的窗戶改造。
阿查拉卡馬拉是去年十月里才進京入宮的,她一派出家般的心態來到了這裡,結果反倒像是入了大觀園,心境常常不定。
各種新物件最多的,就是養心殿的後院。她最喜歡去的,除了御花園那邊新改建的排球場、羽毛球場和桌球場,就是養心殿的後院了。
現在瞧見她詫異無比的眼神,朱厚熜又對她笑了笑,於是阿查拉卡馬拉心裡一怯,低下頭看往一旁。
「讓他們裝吧,黃錦,拿上球拍,你又胖了一些。」
黃錦委屈地拿起用皮和羽毛縫製的羽毛球和球拍,跟著皇帝、后妃及躍躍欲試的太子往御花園走去。
開發更多消磨時間和精力的體育娛樂方式,對朱厚熜的後宮和諧有利,對皇帝本人和皇子公主們的身體健康也有利。
朱厚熜還能不懂孫交的眼神?他懷疑自己也活不過四十!
當然了,朱厚熜也是佩服他的,七十歲了還能給自己生個小姨子。
有皇帝一同參與的體育娛樂活動是後宮妃嬪們最喜歡的,眼下正是春天,更宜遊園娛樂。
鶯鶯燕燕中,朱厚熜很快活,勞逸結合。
也怨不得人留戀皇權,所以有人對他適當削弱皇權感到不理解實在正常。
在春日裡,大明皇帝陛下對交趾局勢的聖裁終於決定,翁萬達帶著大明天子無上的宗主威權啟程南下。
至少當前,大明天子朱厚熜陛下的皇權強大無比,威嚴如山。
這一刻,於交趾而言,大明就是具象化的歷史巨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