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靖明 > 第444章 君臣都是螳螂

第444章 君臣都是螳螂(2/2)

目錄

不久之後,擺好了座次,鄭魁仍舊是最扎眼的那個——他的侯爵是新封的,還沒新官服。此前也沒料到這個場面,他身上還只是一身方便幹活的布衣。

朱厚熜理了理頭緒,隨後才開口道:「上古蠻荒時,先民中有聖人。倉頡造字,神農嘗百草,有巢構木為屋,燧人鑽木取火。制陶,馴服家畜,耕種莊稼,我華夏先民才能繁衍生息,漸漸壯大。」

聽皇帝忽然講起上古流傳下來的事,側重點還都是一些技術上的事,大家也就先聽著。

「而後冶鐵,造紙,司南,印刷,火藥……」朱厚熜看著他們,「幾千年來,說是說這些百工奇技不登大雅之堂,然今日在這裡,你們都是朝廷干臣,自然知道這些物理大道的產物有多重要。幾千年來,我華夏曆朝歷代能始終在這片土地繁衍生息,那可不是因為外族心善,是因為我們就是始終在物理大道上走得遠一些。」

「論糧草,耕種就是比放牧、打獵、捕魚要強一些。輔以水利、農具、曆法,雖然仍舊要看天吃飯,收成總體上就是要強過草原北族。論轉運,秦有馳道,隋挖漕河,而太祖他老人家尚未立國便大興驛路驛站。論兵甲,如今大明鐵鍋都是域外諸族極需之物。」

鄭魁沒聽過這些大道理,但他現在隱隱聽出來了,皇帝今天不是要對他講什麼。這些話,是講給太子聽的,是講給朝堂重臣們聽的。

朱厚熜說到這裡,喝了一口茶,而後才繼續:「沒有這些,君臣沒法子安安穩穩地坐在京里,商議著怎麼定好賦稅,擢選賢才,管好天下。幾千年來,大傢伙都已經很習慣我們大體上都是走在更前面的了。既然走在前面,始終是天朝,那麼又何須多重視這些呢?因此原先有低賤的匠籍,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話繞了回來,張璧和夏言默默不語。

還是要說「做官標準」的事嗎?但好像也不止如此。

「可現在君臣都已經知道了天下有多大。朕御極之初,葡萄牙這等區區彈丸小國,來了區區數條戰船,當時汪鋐的第一仗敗得有多慘?如今的虎蹲炮,是怎麼改進的?」

重提舊事,楊慎再次回憶起他還只能在御書房裡站著的時候皇帝的憤怒。

那時候,他父親錯愕地面對皇帝冰冷的表情,聽他森然問出那句話:楊廷和,誰之地?

說葡萄牙在爪哇一帶的楊廷和,現在雖然已經入廟、入英傑殿,可起居註裡應該還是記了一筆吧。

「二十年來,你們或許不會想這些,但朕從那時起,卻時常會做一個噩夢。」

朱厚熜的眼神恍惚了片刻,沉默了一會。

「始終萬般皆下品的華夏,真的能始終有更先進的技術嗎?如果沒有了呢。朕的噩夢裡,有一天,從大明一直不曾放在心上的偏遠之地,那些在我華夏君臣心目中比北族更茹毛飲血的西洋夷人駕著更快、更大、火炮更猛的鋼鐵戰艦,來到了大明的海疆。割地、賠款、奴役,神州陸沉,先賢文教幾近斷絕。」

「那不是蒙元入主,那不是大家相差並不遠的一時下風,那是令人更看不到希望的落後。若打仗,便好比沒有盔甲,揮舞著木棒去迎接箭雨。嚴嵩,你領禮交部事,對大家講講阿方索轉述來的西班牙在那所謂新大陸的事。」

「……臣遵旨。」嚴嵩回憶了一下,開始侃侃而談。

此刻,他自然知道了皇帝是想強調什麼。

西班牙在阿茲特克帝國的巨大成功已經是歐洲上層十分轟動的事,僅僅那麼點人就徹底奴役了幅員遼闊的阿茲特克帝國,已經接近神話。

但這是活生生正在發生的事。

「也許有那裡內鬥的原因,也許有他們懦弱的原因。但是,歐洲人憑藉更先進的火槍火炮,在天下四處開疆拓土已經是實情。滿剌加如何被滅的?區區葡萄牙又是如何覬覦大明的,你們已經都知道。」

朱厚熜沉重地說:「你們或許覺得朕杞人憂天,或許覺得如今大明槍炮仍舊勝過他們。但是,大明若始終萬般皆下品,而歐洲人嘗到了甜頭,推崇新事物、新技術,這樣下去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又會怎麼樣?葡萄牙國主吃了虧,現在就派了親弟到大明,想學我大明諸多好用的技術。朕重實務,他們更重!」

張璧說了說話:「陛下憂國深遠,臣實敬佩不已。如今陛下聖明遠勝歷朝之君,大明江山永固無憂矣。今日蒸汽機製成,陛下之喜,臣等久不得見。此物既有大用,還請陛下剖解,臣等自當照辦。」

他以為鋪墊應該足夠了,一邊拍馬屁,一邊想引出正題。

朱厚熜卻只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靠朕一個人,靠一兩代人,又有什麼用?」

張璧不由得微微張了張嘴,鬍子抖了抖。

雖然好像陛下不是在針對誰,而是說在場的都……照辦也沒用。

什麼事情這麼難辦?

楊慎也不理解:「陛下英明神武,太子殿下盡得言傳身教,臣等用命,似張伴讀、胡伴讀、沈伴讀這些後輩也一心忠君用事,難道不能解陛下之憂?」

朱厚熜指了指腦袋:「思想的問題。」

「……」

「朕那三問,你們都以為朕只是要天下官員廉潔奉公吧?」

朱厚熜重點看了看嚴嵩,因為他的明文奏對里,宗旨就是廉潔奉公。不能說錯,但現在看過的一些回答里,還是沒人觸及到根本。

「民心便是天命。愛民如子,才是輔佐陛下江山永固的正道。」張璧開始找補,他說得也沒錯。

但朱厚熜又嚇他們:「所以說是思想的問題。朕都說了,君臣都是鋼鐵機車面前的螳螂,你們當朕是危言聳聽嗎?」

養心殿的院子裡寂靜無比,皇帝坐在他的皇宮裡,對最顯赫的重臣們說出這樣的話,誰接話?怎麼接?

「物理大道就在那裡,任君臣怎麼輕視商人、匠人、農夫,技術都會進步,快慢之別而已。」朱厚熜悠悠說道,「如今雖有了些不同,但除了朕之外,卿等哪個不是仍舊心裡高高在上?有官位就該富裕顯赫,想多賺點就要搭上官府的線。如今當然沒問題,將來呢?咱們這裡仍舊換湯不換藥,人家歐洲那裡可沒有這等包袱。」

「在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的時間裡,快慢之別,差距就會越來越大了。朕的噩夢,終有一日是必定成真的。」

朱厚熜這句話說得極為篤定,極為誠懇。

可是眾人實在想像不到,如今他們所了解的那西洋歐羅巴,有朝一日能成為令大明絕望的敵人。

尤其是在皇帝極為看重的那蒸汽機剛剛製成的此刻。

朱厚熜看著兒子,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現在自己是一副杞人憂天的模樣,可歷史上開倒車的事還少嗎?

如今已經有的一些成就,莫不是他一直力主、一直支持。

他有動力,因為他知道自己托噩夢之名說的事是真的。

他現在仍舊擔憂,是因為知道自我改良絕對不如歐洲那邊將來爆發了資產階級革命之後來得徹底。

若只為了剷除後患就去犁了歐洲?那也未免太低估一些固有規律的力量。

掌權二十載,他又何嘗不是成了一個裱糊匠,只能儘量從自己的理解給出解決方案,內外並舉。

對外,要開始籌謀將大明的標準推出去,儘可能構建以大明為核心的全球經貿體系和國家間關係。真讓地球上只有一個大明?生產力不支撐的,太賭了。

而對內,自然是要儘量鬆開地主階級已經如此穩固的制度對生產力全面進步的壓制。

商人是經濟的潤滑劑,工匠和科學家要被真正重視起來,官僚必須不能因為懼怕那種過去「下品」的力量膨脹覺醒。

要不然,如今的博研院和一些科研、基礎項目,就仍舊是朱厚熜版的「豹房」。會有一些成就,但不足以燎原。

生產力的進步,新的生產力工具的全面鋪開,是離開不了官僚們的理解與支持的。

朱厚熜說出了今天安排這麼多的真正目的:「今年大國策會議,要立下憲條,要真正辯明這大同黨的宗旨。要在憲條和宗旨里,讓士農工商的利益都得到承認!思想不改變,朕百年後,煙消雲散是一定的。如果說朕當初推行新法,還只是官紳之間去了一批,上來一批。那麼如今,官紳是該清楚自己要換一種身份和心態去看待農工商的,別等到真成了那隻螳螂才後悔莫及!」

(本章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