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盟訂今日,指引千秋(2/2)
既由於內憂、又由於到北京後受到的禮遇而昏了頭腦嗎?引狼入室也不外如是。
當然了,如果大哥的將來有了更明確的可能,他到了越北倒是能與之相處得宜——至少在大哥那邊出兵幫助蓋法的過程里,越北能夠輸運糧草支持他。
在大明慈父親自交待過的儀典基調之中,大明頂尖老戲骨們一個個尊重的禮儀、一聲聲尊敬的「殿下」讓多少人迷失了不知道。但是夜的晚宴上,大明文壇俊傑們不知寫出了多少讚頌聯邦親睦的命題詩賦。
那可是大明文壇最頂尖的高手們單獨寫的一篇篇《敬XX國》、《XX賦》,拿回去裱起來,又能回味很多年。
其中甚至有楊慎這個昔年狀元、大明前任宰相。
朱厚熜隨後拉著他的手:「難為用修了!」
「……為大明計,臣……」他都難以想像將來青史上會如何評述他今晚的行為。
皇帝親自安排大明頂級重臣,文壇、畫壇、書法壇的頂級大家們,這段時間裡不知用多少作品讓那些藩國國主、使臣感受著大明的文藝風流、朋友情誼。
一切為了今後二十年鼎定新關係、埋下新伏筆。
雷霆出擊之後收兵安定,再之後便是此等親善、此等尊重,先驚嚇再甜蜜,多半就迷糊麻了。
在嘉靖朝這樣的朝堂之上,誰不是演技高超?
何況是奉旨演戲,演好了便是大功。
大功便有大賞。
自天地壇那邊的「峰會」結束,皇帝再回紫禁城之後,便是國議殿前的大封賞。
郭勛、俞大猷、馬芳、薛翰、嚴世蕃……在滅國之戰中立下大功、現在又抵京了的武將,在內在外的,封賞不知凡幾。
楊慎、毛伯溫、夏言、張經、楊博……要致仕、要去藩國和新歸實土的文臣,也有予以尊榮。
崔元、陸炳、余承業……諸多國戚,忠心不貳多年,也都有個階段性的功銜褒獎。
郭勛熬到了現在,熬過了一次北征,他這個從朱厚熜繼位之初就旗幟鮮明站在皇帝這邊的憨憨終於收穫大明最頂尖的待遇:有了王號,翼王雖然只有自己還能尊享個餘生兩三年,但兒子襲爵就是國公,他對得起祖宗,對得起自己了。
楊慎早早就白了頭,可他父子兩代窮盡一生,都做到了文臣最高的位置,現在還有了國公尊位。哪怕兒子才幹不足,都有一個侯爵之位等著他。
沐紹勛是蒼南王,嚴春生將是鎮西王,外藩大將封公不少,但大家更注目的是俞大猷、馬芳。
本就是瀚海侯,俞大猷只封秦國公,可這封號可是秦,而且俞大猷仍留大明為將來軍方一等一的人物啊!
馬芳則是仍舊年輕,此前也並無爵銜,只封了定北侯。任北庭都護府定北營提督,他的將來還有機會。
戚繼光更年輕,這次只是先升品級到了東洋海師任游擊將軍,後面開拓南洋,他也有的是機會。
「唐太宗有凌煙閣,那是二十四功臣助李唐鼎定天下!朕則設英傑殿與碑林於午門上下,千百年後,只要紫禁城仍在,佐朕及子孫鼎定大同天下的,就在其間受後人禮敬讚頌!」
一道道封賞旨意念完了,朱厚熜站了起來朗聲開口。
「如今是大明開國虛一百八十年,再有二十年,朕大抵是還健在的。開國二百年,君臣可有這等雄心,煌煌大明並未盛極轉衰,反而蒸蒸日上?」
嚴嵩最會來事,頓時高呼道:「陛下萬壽,氣吞萬古。日月不墮,丹宸永固。青史昭昭,大明再造,開國二百載也只如陛下少年初登大寶時,還有無垠天地可展拳腳。天下大同,代代先賢良臣神往數千年,實自今日始!功業未成,大明不敢稱盛,臣等不敢懈怠!」
總輔開口,新得封賞的重臣,眼饞的四五六七品,頓時學著連聲稱頌。
「天下大同,實自今日始!功業未成,臣等不敢懈怠!」
朱厚熜受著這些,一遍遍地強調,也是一種侵潤。
「說得好!」
人到中年的皇帝仍舊中氣十足、聲如洪鐘。
「朕也不會懈怠!」朱厚熜眼睛瞥了瞥,「吳承恩何在?」
「……臣在。」
朱厚熜點了點頭:「吳卿伴朕歸祭,多年閒談,年余奮筆,《大同仙明記》首卷初成。朕以少年繼大位,二十餘載聽多了聖明讚頌,卿等常說朕乃神君降世,朕所思所想,的確非凡。這首卷,先刊印傳閱百官吧。大同盛世,確實才剛開始。這條路走下去,終將走到什麼飛天入地的神仙日子,朕願與卿等一同暢想一二。」
於是大封賞的現場,竟是皇帝命人分發某小說第一卷。
自不可能當場就看,皇帝還在繼續說話。
「老臣為國竭力,中堅前程可期,新進各有所長,大明的將來可以是什麼模樣?君臣三不負,上不負天理公心,中不負權位尊榮,下不負黎民百姓。唯此三不負,文武盡可搏官位、搏功勞,朕瞧著你們為大明大同基業施展才幹,便無猜忌之理。」
「太子要去越北,朕的兒子們、宗室、勛戚,也安排了許多。朕鍛鍊他們,信重他們,就是希望你們也看得更高、更遠。繼位之初,朕問何以富國。今日大明,其富其強,幾倍於初?將來大明,其富貴、強盛、恣意,更將是多少倍於今?爭鬥,不是壞事。斗而不破,共往一處君臣萬民都能享到更大富貴、仙世一般的大明走,才是正道。」
「諸國國主齊聚京城,天下之大隻見一隅!朕將他們待做一家人,是因為朕已將自己看做真正的天下之主。現在,只是朕這麼想。但看完了這《大同仙明記》,朕希望你們也有這樣的豪情,有這樣的願景!」
「東洋之東,還有沃土;南洋之南,仍有天地;西洋之濱,已自興起。九天之上,星辰列張!」
一口氣說到這裡,朱厚熜頓了頓,而後悵惋地說道:「人壽有窮時,故而朕只能先暢想那仙世。但沒關係,朕的子嗣,卿等子嗣,我華夏萬民的子嗣,心中有了那圖景,便知該往何處行。」
「先秦時,先賢追懷上古,於亂世中有大同盛世之念,那是他們的暢想。」
「這個暢想,激勵了一代代讀書人,千百年來明君賢臣想法子一點點靠近。」
「今日,朕與卿等,也開始新的暢想,以此共勉……」
大朝會上,將近正午的陽光自大殿南面照進來。
大明皇帝說著他的暢想,說著說著,久遠的記憶就湧上了心頭。
只不過他的這個暢想里,是天下一統,天下大同。炎黃子孫人人如龍,以飛天遁地之能,織就星辰大海之夢。
這些很虛,可是中國治下,那數十億的子民,那掌握一星資源財力,那人均人瑞的壽命和衣食無憂的盛景,是更加具體、更加令人心馳神往的。
大明皇帝好像在說一個夢境,參加完今天朝會後就將「赴職」的朱載墌卻終於感受到父親的眼睛盯在哪裡。
他看得那麼遠,所以對自己之前只看到二三十年後而失望吧?
哪怕自己只能看一百年、五十年,也許都會有不同的感悟。
朱厚熜說完了他想描述的,在安靜的大殿之中望了望群臣的表情。
有的人有些疲憊,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心情激盪。
他再遠遠望了望殿外的日光和影子,心裡坦然地笑了笑:「故有天下大同黨,君臣須同此志。卿等信此志深淺,無礙。君臣行此志,要緊。論跡不論心,諸卿,有容,乃大。」
許多人心頭一凜,再次紛紛表態。
朱厚熜只是含笑頷首:「散朝,擺宴,為功臣賀!待到開國二百載,能不能再辦個大同盛典,且看將來!」
國議殿內,大明天子把方向指到了不知幾百年後。
但此刻,只是照例有山呼萬歲,齊稱聖明。
老臣是不去想那什麼大同盛典了的。
但是國議殿內外,唐順之、徐階、高拱、俞大猷、戚繼光、張居正……
他們知道,皇帝這些話是說給他們這些中青一代聽的,是告訴他們今後的方向何在。
和皇帝在這條路上同道而行,將來的那個盛典上,就是他們陪伴年邁的皇帝,以大明重臣的身份登台。
那也將是這位古往今來堪稱前無古人的一代君王畢生功業的總結了。
跪拜在地抬起頭來之後,張居正忽然愣了愣。
他只夠格跪在殿外,但遠遠的,皇帝的目光似乎投在他身上。
……許是正午的陽光已經有些烈了,張居正只覺渾身一熱。
【全書完。】
(本章完)